殷峥宿醉了一夜。第二天从沙发上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头晕脑胀,迷瞪了好半晌想看看几点了,在四周摸索了几圈也没找到手机,甩了甩脑袋,半天才想起来昨晚手机被方咏怜扔进了装冰水的醒酒桶里,抬头扫过去,现在还泡着呢。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开始四处找车钥匙。
正弯着腰在沙发缝隙里摸索,一袭素白长裙的方咏怜从客卧里走了出来。
“找什么?车钥匙吗?”她说,“我藏起来了。”
殷峥深吸了一口气,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冷冷看向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咏怜却只是温婉地笑了一下,好像昨天的她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在这里住几天吧。你公司的事情,阿姨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她语气平静,“我想,我们现在对彼此是什么处境,也算有些了解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互相谅解一下?”
她顿了顿,“配合我几天,我需要时间对付我爸。你也不想你妈转头再给你找个新的人吧?我保证会想出一套足够好的说辞,让她暂时不再就孩子的事来找你。”
一听到“孩子”两个字殷峥就开始呼吸不畅,捏紧拳头极力控制自己要爆炸的情绪,他已经见识过方咏怜疯狂的另一面,跟她再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就算走,他又能去哪儿呢,这里是他的家啊不是吗?难道他连这里都不能留下来吗?
长水澜的性格自我强势,向来偏执,殷峥此刻是真的没有心情再和她大吵大闹,也没有那个力气去同她讲什么道理。
更何况,长水澜本来也不是个能讲道理的人。
他默认般无力地垂下头,宿醉让他整个人显得憔悴而疲惫,漆黑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两旁,身上还残留着浓重的酒气,皱巴巴的衣服凌乱地贴在身上。
他实在懒得再和眼前这个忽然恢复了“正常”模样的方咏怜交流,越过她径直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推门进去,里面的陈设这些年几乎没有怎么动过。
窗边摆着一张很大的书桌,桌面和柜角都已经显出些陈旧的痕迹,书桌旁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画着星空的旧画报,颜色被岁月褪得有些发灰。
卧室外连着一方宽阔的阳台,外面种着几株银杏。殷峥小时候,它们不过刚刚越过院墙,如今十几年过去,树冠早已高过二层的栏杆。
浓密的叶片层层叠叠,从阳台外探进来,将大半日光筛成细碎的影子。他看了两眼,很快便收回视线,进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的水很快将棉质浴袍洇湿了一片。他也不管,一头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还能做什么呢?
就这样吧。
接下来的几天里,殷峥和方咏怜之间进入了一种极其沉默的相处模式。
或许是因为彼此的失态、难堪都已经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两个人反倒重新捡起了虚假的体面,开始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和平相处。
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殷峥没什么胃口,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才下楼去餐厅。
偶尔也会碰上方咏怜。
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互不交流。吃完之后,也各自离开,谁都不多说一句话。
有时候,殷峥抬起眼,看着坐在对面的方咏怜,她吃饭时很安静,动作优雅,神情温和,看起来端庄无害。
殷峥很难把眼前这个女人,和那个歇斯底里地说着“我偏要抢,偏要夺!”的狂乱的人联系到一起。
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惊悚感。
可奇怪的是,那惊悚里竟然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安慰。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止他一个怪人。
眼前不就坐着一个吗?
方咏怜吃完最后一口意面,放下叉子,抬眼时甚至还朝他温柔地笑了一下。
太割裂了,殷峥心里一突,他当即放下刀叉,起身走了。
他的手机彻底报废,早就让人重新买了一部,可不知道为什么,东西迟迟没有送过来。
放在平时他早就发火了,现在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始终昏昏沉沉的,一团散不开的阴云在里面挤挤挨挨。
卧室里还留着一些小时候的玩具。柜子最下面塞着一台老式的PS机 ,旁边还放着一只已经泛黄的手柄。殷峥原本只是随手翻出来看看,没想到接上电视之后居然还能开机。
抽屉里甚至还留着几张旧游戏碟。《实况足球》《山脊赛车》,还有一张他小时候玩了无数遍的《最终幻想X》。
于是实在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就坐在地毯上机械地打游戏,一玩就是十数个小时,直到手指僵硬痉挛。
窗外从亮到暗又复明,他没有察觉,被厚重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从不关灯;游戏里的小人吐血倒地死了又活,或是欢呼胜利彩带飘扬,他同样没有感觉,那是属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的快乐。
就这样一点点过下去,昼夜颠倒,毫无规律。
到最后,殷峥几乎快要失去时间的概念了。
不知道是第几天了,他将手柄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撑着地板站起身。
扫了一眼墙上的壁钟,已经快十二点了。可他分不清是中午十二点,还是晚上十二点。
殷峥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小缝,入目是一线黑灰色的天,他倏地将窗帘合拢。
黑暗让他不安。
哪怕只是刚才那一眼,残留在视野里的昏暗,都足够让他心慌。
明天吧。
就明天。
受够了!
殷峥做了决定,明天就去跟他妈说清楚。她想做的那件事不可能成功,他绝不同意!
方咏怜爱住就继续住着吧。
反正到了如今,这里或许也已经不算他的家了。
殷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爸知道他妈的打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