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1号的话，他大半是相信的。毕竟研究院现状如此，1号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让秋漪先回来……让秋漪回来……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至于后面的事，他可以和秋漪再商量。

大不了……他就陪秋漪一直留在研究院。不是要继续进行这个计划吗？他多的是办法让这个计划没有实质的进展。

他曾经想和秋漪一起去看这个世界上的许多风景。但无所谓。只要和秋漪在一起，哪怕一直困在研究院，也无所谓。

他重新看着1号。

“我答应你。我接受你的条件。”

1号站起身。

他那双无机质的眼睛，仔细地看着路充行的脸。似乎想从他的面部表情中分析出，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好。”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在自己的额心。

“再见了。”

他一边说着“再见了”，一边并指往旁边轻轻一划。

那动作，仿佛是将属于他的灵魂，从这个身体里抽出。

手定在半空。

一秒。

两秒。

三秒。

眼睛睁开。

手轻轻放下。

明明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在这个简单至极的动作里，路充行眼眶一酸。

秋漪。

是秋漪！

对面的年轻男人，还是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体。

但现在完成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微微一笑，如沐春风，金丝眼镜背后那双坚硬的眼睛，一下子柔软了起来。

路充行变成了十五年前那个莽撞的青年，失去了十几年间修炼的沉稳和气度，他不顾形象地往前猛冲几步，一把抱住对面的年轻男人。

抱得那么紧，那么紧。要把他完整地嵌入到自己体内。

路充行的脸埋在他脖颈中，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

“秋漪……是你吗？秋漪……”

秋漪拍拍他的肩。

“是我。很抱歉，我食言了。”

路充行摇头。

“不……不……没有……”

他抬起头，扳着秋漪的肩膀，贪婪地看着他的脸。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我以为你……”

秋漪温和地看着他，安抚道：“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人类果然很聪明，原来设计我的时候就留了这么多心眼。”

秋漪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抱怨，也没有任何被控制的愤怒。他甚至还幽默地赞叹起制造他的人类了。

路充行不觉得好笑，只觉无比痛心。

他痛恨自己。如果自己能够早一点……如果自己能够再多想一下，再深究一下，会不会秋漪根本就不会被困住这么多年？

他上下摸着秋漪的手臂，目光环绕着他的身体，急急地问：“你……你难受吗？”

秋漪笑着说：“没有，我不难受。”

他抬手拭去路充行的泪水，看到他鬓角那一抹白发。

“你都长出白头发了。”

对路充行来说，这是从青丝到华发的漫长岁月。

对秋漪来说，这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

从1号控制这具身体起，他就陷入了休眠状态。

“我不难受。”他重复道，想让路充行别再难过。接收这些信息，不过是几秒钟。

路充行感受到秋漪抚摸他鬓角的手。他下意识地将有白头发的那一边脸转过去。

“我……我老了。”而秋漪还是如此年轻。

秋漪道：“我很羡慕你的老去。”

路充行明白他的意思。

泪水又滑落下来。他赶紧低头拭去。

“秋漪，你不会再走了，对吧？1号说……只要我留下来，你就不会再消失，是吗？”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秋漪，迫切地想从他嘴里听到肯定的答复。

秋漪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都是和路充行学的。一开始笑得很僵硬，但在路充行日复一日的笑容的渲染下，已经十分擅长用笑容表达人类的情绪。

包括用合适的笑容回避对方的问题。

他拉着路充行坐下，拍拍他的背。

“这些年……过得好吗？”

路充行心口一梗，鼻头酸涩。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拉着秋漪的手，用思念的目光贪婪地看着他，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不好。不太好。”

“因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在。”

“所以只是因为想我，见不到我，这一个原因让你过得不好吗？你认真回答。”

路充行便认真地想了一下，点头。

是的。

他已经享受了俗世的成功。除了秋漪带来的——除了他因误会秋漪而带来的感情的创伤——他确实没有什么不好的。

秋漪又问：“如果这十五年间，你一直在持续不断地进行奥罗拉计划，你觉得现在的你会怎么样？”

路充行一怔。

他无比排斥和反对奥罗拉计划。

首先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

其次，说得好听是研究，说得难听点，不就是人体实验吗？进行这个实验的目的，难道是为了造福苍生吗？不过是为了满足克里亚家族的野心！

他们私底下用各种手段派出各路人马秘密分批前往低等级文明区域，妄想实验成功，妄图推翻帝国的政权。可恶可恨至极！

但路充行知道秋漪为什么这么问。

他道：“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愿意留在这里。我愿意继续……”

他沉默了几秒，想说我愿意继续奥罗拉计划，又说不出口。对着秋漪，他不由自主地在展露内心真实的想法。

不过我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来的……

他这么想着刚要回答，一直密切关注他神情的秋漪制止了他。

秋漪做出了决定：“你不用回答，我明……”

秋漪话未说完霍然起身，他的头倏地扭向旁边——

那里有一盆巨大的龟背竹，叶片大如伞盖，绿得发亮。

“滴——滴滴——滴滴滴——”

路充行听不到。

但秋漪听到了。

那是引爆器的声音。

一枚足以将整间办公室炸得灰飞烟灭的炸弹——高能聚合爆破装置，专为摧毁高硬度目标设计。

秋漪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抱起路充行，疾冲向门边，速度快得惊人！

但经过计算——来不及了。

距离门边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停下了，双臂发力，将路充行狠狠向外甩出！

路充行像一枚炮弹般飞向走廊，在地上翻滚出很远很远。

然后——

“轰——！！！”

爆炸发生了。

火焰瞬间吞噬了整间办公室。炽烈的火光冲破玻璃，冲破墙壁，将一切都淹没在毁灭性的能量中。

路充行的头重重撞在地上。

他失去了意识。

所以他不知道，火焰吞没了秋漪，他再也不能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