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挨到天亮,在沙发上睡着的女生听见动静,慢慢醒过来。她刚坐起身,睡眼朦胧的,就见楼梯上殷峥走下来。
他穿着浴袍,领口大敞,眼下乌青,像是一夜没睡好。
在楼梯中央看见她,还愣了一下:“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说着把领口拢紧。
女生扬起的笑脸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
这个臭男人——
她恨不得扑过去把他脸挠花。
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气冲冲地往外走,在楼梯下狠狠瞪了殷峥一眼。打开门,“啪”一声关上,走了。
殷峥的头还疼着。
回忆了一下昨晚,想起来了。他皱皱眉,打算回头问问赵昭明女生是谁,送点礼物弥补一下人家吧。
收拾了一下,就回学校上课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觉得自己很好。
但赵昭明觉得他病了。
原本在教室里上着课,或是在酒吧里喝着酒,甚至是走在路上,或者正跟他们说着话——他会突然无法呼吸。
不分场合,不分时间。
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紫。整个人僵硬不动。
刚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的时候,赵昭明他们吓了好大一跳,还以为是过敏了,过敏会让呼吸道肿胀,肿胀了就没办法呼吸。
好几次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发现他真的一点呼吸都没有。嘴巴也紧紧闭着。
赵昭明吓得魂飞魄散,使劲晃他。
晃了半天,殷峥才像溺水的人刚刚脱离水面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最诡异的是,他自己竟然丝毫不以为意。
不对自己的这种行为发表任何意见。重新开始呼吸之后,继续跟他们谈笑风生。
赵昭明一开始真以为是过敏,要拉他去医院看看。但殷峥不肯去,说自己没事。说完要么继续笑着和他们说话,要么继续喝酒。
有一次在蓝色庄园。
他们酒喝完了,进来一个服务生。长得挺高的,戴着口罩。
殷峥看着他,看了几秒。
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仰躺在沙发上。剧烈挣扎,却完全没办法呼吸。都快把桌子踢翻了,酒杯倒了一地。
那一次赵昭明是真的被吓到了。成诲、万杭他们也都扑上去,顺他胸口。
殷峥嘴巴紧闭,鼻子完全不呼吸。
赵昭明情急之下,拿了一大杯酒浇在他脸上,强行把他嘴掰开。
嘴掰开之后,空气涌进肺里。殷峥才渐渐好起来。
他满头满脸的酒液,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双眼无神,大口喘气。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正常。
赵昭明硬拉着他要去医院。但殷峥态度十分强硬,无论如何都不肯去。
“我没事。”
赵昭明快吼起来了:“你这叫没事?!你这样再来几次,如果旁边没有人,你会死的知道吗?!你到底怎么了?!”
殷峥把头撇向一边。
“我没事。”
“你们不要多管了。”
赵昭明很担忧,但对他实在无可奈何。
本以为这种状况会慢慢好起来。没想到殷峥的症状愈发严重。
又一次发作后,他窒息昏厥了。
终于惊动了殷理河和长水澜。
殷峥又住院了。
澄心疗养院,专门收治有心理疾病的富人。极具隐私感,环境清幽,费用昂贵得普通人听都不敢听。
殷峥的身体没有任何异状。
从生理角度讲,他的身体不会导致这种窒息状况。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心理问题。
这是医生得出的结论。
心理医生姓沈,经验丰富,技巧纯熟。他跟病人家属解释:
“这叫‘侵入性幻境障碍’。大脑会突然构建一个极端真实的假定性场景,比如无法呼吸。对病人而言,这个场景真实得就像正在发生。所以身体会做出真实的反应:屏住呼吸,肌肉僵硬,直至窒息。”
殷理河非常生气。
他就这一个儿子。这一个儿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前段时间闹那么大,假死,离家出走。现在回来还没正常几天,又得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病。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莫名其妙的病。
世界上烦心的事情那么多。他自己天天处于高压之下,进委员会的事情迟迟没有着落,他都还没倒下呢。
他真的不明白,这个儿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长水澜在医院陪了两天。她和颜悦色地问过殷峥几次,到底怎么了,心里有什么事。
殷峥要么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不回答,要么就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两天过后,长水澜没耐心了。也恼了。
她又把这一切怪到殷理河头上,如果不是他当年不管不顾,抛下他们母子,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两个人都走了。给殷峥开了特级VIP,让医生护士好好照料。
殷峥对他们来或走,都不在乎。
他不排斥住在医院。
因为医生会给他吃药。吃了药,他可以睡一个好觉。可以什么都不想地睡一个好觉。
沈医生试了很多方法,想让殷峥开口,说说心里到底有什么事。
殷峥始终沉默。
沈医生也不着急。时常与他聊一些轻松的话题。天气。新闻。学校的事。
赵昭明他们想来看他,殷峥通通拒绝了。
有时候,他看着窗外,无神的眼神会一下子变得凶狠。充满恨意。
然后,又慢慢空茫下来。
在沈医生的引导下,他渐渐学会察觉——当那黑色的海水即将淹没他的时候,他会立刻吃一粒药。
吃了就能快速入睡的药。从幻境中逃脱。
医生跟他说:“你心里有事,殷峥。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我们才能帮你。”
殷峥不说话。
这天夜里,隐隐感受到黑色海水再次涌来时,他吃了药。
药效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睡过去之前,他微微侧头,看向床沿。
那里——原本有一个人会在那里。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在空气中触动。
你以为没你,我就不行吗?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手腕垂下,沉沉地阖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