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搬走了。
他早就搬走了。
殷峥漫无目的地走进这片废墟,昂贵的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在空荡的街道间穿行,轻飘飘的,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许久,突然停住。
这荒凉。这破败。这四下无人的寥落。
那个小院!
越廷和他的小院,院墙外也是这样的!
杂草丛生,人迹罕至,周围似乎也零星散落着这样待拆或半拆的旧屋。
殷峥的眼神从空茫中一点点聚拢。
对啊,他在那里!
那个小院,他一定还住在那里!
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
殷峥猛踢一脚地上的石子。小石子崩出去,弹在残墙上,发出清脆的“啪”,没了声息。
他先回了趟湖边别墅,换自己的车。
有了明确的目标,他总算平静下来。牢握着方向盘,眼神紧紧盯着前方路面。
中心城很大。建城年岁久,这些年到处都在拆,都在建。像这样的人去楼空、待拆待改的区域,多得是。
他直往老旧城区开。
那些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踏足的地方——脏的,乱的,臭的,挤着最底层讨生活的人的地方。狭窄的巷子,油腻的路面,歪歪扭扭的电线像蜘蛛网罩在头顶。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兰博基尼,一头扎进去。
像一条矜贵的金鱼,摆着尾,主动游进臭水沟。
一条巷子,两条巷子。
没有。
一片待拆的旧楼,又一片待拆的旧楼。
没有那个小院。
不是这里。
也不是这里。
他记不清自己穿过了多少这样的地方。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
都不是。
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
天黑透了。
路灯光线昏黄,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他把车停在路边,盯着前方黑黢黢的旧楼轮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好冷。
再发动,继续找。
天又亮了。
城市从沉睡中苏醒,早点摊子支起来,上班的人群涌上街头。他的车夹在车流里,疲惫地从一条街挪到另一条街。
他的嘴唇干裂,眼眶布满血丝。
他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
又是一片待拆区。这样的地方他已经看过不下几十处。机械地下车,机械地走几步,机械地确认:不是。
“哔——!!!”
尖锐的喇叭声像一把刀,劈开他混沌的意识。
殷峥猛然惊醒——他的车头几乎要撞上一个急刹停住的面包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骂骂咧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粗鲁的字眼。
这要是撞到了,得赔多少钱?!
司机赶紧开车走了,有钱人都是神经病!就知道出来害人。
殷峥的手搁在方向盘上,在抖。从指尖开始,一直抖到手腕。他没有力气再去招呼一脸横肉凶恶的面包车司机。
一天一夜。他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心城。
还是找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回家的。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客厅很大,很安静,黄昏的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黯淡的金色。
他恍惚了一瞬。
沙发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衣襟敞开,露出笔直嶙峋的锁骨。锁骨上踩着一只脚,脚的主人仰靠在沙发里,姿态倨傲。
——是他自己。
那个蹲着的人没有表情。他任凭那只脚踩在自己身上,不反抗,不躲避,甚至没有抬眼。
下一秒,那张脸抬起来。
冷冰冰的。黑沉沉的眼珠子,没有任何感情地看过来。
额角有一道细长的疤。
殷峥死死盯着那双眼睛。恨意突然从胸腔里漫上来,灌满四肢百骸。
“你给我滚!”
“滚!!”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扬起手——
车钥匙狠狠朝那个方向砸过去!
“啪!”
钥匙落地,那个人影如烟般被打散。消失了。
敞开的衣襟消失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消失了。
只有空荡荡的沙发,暮光,一地寂静。
殷峥慢慢走过去。
走到那个人刚才蹲着的位置,失神地坐下去。
上半身伏在旁边的沙发上,脸埋进臂弯里。
好累。
好远。
他离他好远。
……
良久,黑夜侵占了一切。
伏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人拿出手机,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又打了一个电话:
“高临,钱打到你账上了,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