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那栋灰色的教学楼,他插在裤袋里的手就攥得越紧,掌心一片湿冷。
赵昭明走出一段,回头见他还在后面磨蹭,忍不住折回来,一把扯住他胳膊:“你倒是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几乎是被半拖半拽着,殷峥踉跄地跟着。
到教室门口时,上课铃正好尖锐地响起。
殷峥的脚底生了根般骤然钉死在门边。
赵昭明扯了他两下,没扯动,真急了:“殷峥!你搞什么?不想上我们就走!杵这儿当门神啊?!”
讲台上,庄教授已经站定,目光落在门口这两个拉拉扯扯的学生身上,全班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过来。
赵昭明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手上使了劲猛拽,硬是把殷峥拖进了门。
阶梯教室很大,人头攒动。一下子成为近百道目光焦点的感觉,殷峥一阵喉咙发紧、头皮发麻。
他的视线直直射向前方,没有任何焦点。
只要一想到这些视线中,可能,可能有一道……来自越廷。
所有的景物、人脸,都模糊成晃动的色块。
他看不清任何人。
赵昭明死拖着他,在一片窃窃私语中,快步走向最后排的空位。
直到跌坐进冰凉的座椅,殷峥才找回一点呼吸。讲台上,庄教授已经开始讲课,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你到底怎么回事?”赵昭明压低声音,用手肘捅他,“魂丢了?”上次晕倒检查了不是说没事吗?这是又低血糖发蒙了吗?
殷峥没丁点反应,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
赵昭明伸出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眼珠子真的一动不动。
“我靠……”赵昭明心里毛毛的,一肘子撞在他肋下,用了点力。
“呃!”殷峥痛哼一声,捂着胸口,总算回过神,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赵昭明翻了个大白眼,“问问你自己在干什么!跟魂被勾走了似的,你到底怎么了?”
殷峥心虚地别开眼。无暇搭理赵昭明。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疯狂打转:他在吗?
他鼓了半天勇气,目光开始缓缓扫视整个教室,全是后脑勺。
先从近处,再望向远处。从左到右,从前排到中排。
没有。
即使只能看个背影,殷峥也能认出他来。
他曾凝视他的背影无数次。
……不在。
他不在。
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失望。
殷峥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木纹清晰,年轮一圈套着一圈。
接下来几天,殷峥又像换了个人。
他再没逃过一节课。
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黏在门口,每当有人进来,他心脏都会漏跳半拍,随即又沉沉落下。
周二,没有。
周三,没有。
周四,还是没有。
他们虽然同专业,但到了大三,选修课多,公共课少,时间错开也很正常。殷峥这样安慰自己。
可到了周五,最后一节必修的大课结束,越廷依旧没有出现。
成诲走出教室,他重新染回了红发,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看着浪荡不羁:“哎哟喂,这一周可累死我了!当个好学生真不容易!走走走,吃饭,然后去喝一杯,庆祝咱们坚持了一周!”
赵昭明和万杭都说好。
只有殷峥站在走廊里,望着渐渐空荡的教室门口。
“殷峥?”万杭瞧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叫了他两声,“走啊。”
“……哦,好。”他无神应着。
几人簇拥着他往校门口走。
快出校门时,殷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
赵昭明几人疑惑,刚要问他怎么了,他陡然转身,一言不发,拔腿就往学校里冲!
“喂!殷峥!你去哪儿?!”赵昭明在背后大喊。
前面的人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觑,这是干嘛呢?
殷峥越跑越快,越跑越急,一头冲进综合楼,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路回响。
等不及电梯,连爬了五层楼一路直冲到教务室门口,门没关,里面一位老师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殷峥猛地刹住脚步,喘息着,扶着门框。
老师被这动静惊动,抬起头。她一眼就认出了殷峥——这个学生在学校太有名了。
“殷同学?”老师疑惑,“有什么事吗?”
殷峥走进去,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他几次张嘴,又紧紧闭上。
老师奇怪地看着他,什么事这么难说出口啊?
殷峥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神情挣扎,像是在跟什么进行激烈斗争。
半晌,他睁开眼,直直看向老师,妥协了:
“老师……请,帮我查一个学生的课表。”
还道什么事呢!老师笑了笑。
有些年轻男孩想追女孩,变着法儿弄课表,制造“偶遇”,这都是青春啊。何况课表也不是什么隐私文件。
“行啊,哪位同学?叫什么名字?”老师靠回椅子,手放在鼠标上。
殷峥的脸色白了白,喉咙发干。他艰难地吐出那个在心底翻滚了无数遍、带着血腥和痛楚的名字:
“越……越廷。越界的越,宫廷的廷。”
“越廷?”老师眉头微蹙。
她对这个学生有印象。成绩优异,家境贫困但极其刻苦的学生,总是让人印象深刻。
但他不是……
经手的学生太多,她要确认一下。
在系统里输入名字,鼠标点击,页面跳出。
老师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确认自己没记错,才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脸色不太好看的富家少爷,语气带着些许遗憾:
“越廷同学……他已经办理退学了。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殷峥瞬间失去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