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殷峥。
他要回去。
他要回去。
他还可以回去。他还可以回去。
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力量,支撑着他。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用手撑地,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地上那具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捂住不断渗血的伤口,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坚定地向来时的路,向着那昏暗廊道的出口,向着那座城市边缘荒凉小院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要回去!
——
在越廷起身穿衣时,殷峥就已经醒了。
他本来睡得就不沉,意识在浅层梦境里浮沉。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越廷严肃的脸;一会儿又变成那个陌生男人调笑的、令人不安的眼神,还有那轻佻嬉皮的笑脸。
他梦见自己被那个男人拽着,拖出了门。他拼命回头,竭力伸出手,想抓住越廷。
可越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残忍,说:“你走吧。我要去找我的妈妈了。以后……她陪我了。”
“不……不!”殷峥在梦里无声呐喊,挣扎着,然后猛然惊醒。
黑暗中,越廷穿衣的细微窸窣声,拉开客厅木门的“吱呀”声,门关上的轻微撞击声……
每一个声音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现在,越廷要去做什么?
去找他的妈妈吗……
他一定……已经答应了那个男人。
殷峥把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的一切。
一边是素未谋面的母亲,一边是……自己。
即使是像殷理河和长水澜那样对待自己的父母,殷峥心里都还有一丝可悲的留恋,更何况对一直认为自己是孤儿的越廷来说,那是血浓于水的生母、是最亲的人。
越廷一定是想见到她的。他现在就是去见她了。一定是的。
那个男人……那个可恨、恶心的男人!
殷峥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他在被子里喃喃自语,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我不怪你……但是,但是我不能跟那个男的走……我不能落到他手里!”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坐在床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他该怎么办?等越廷回来?万一……万一等不到他回来,天一亮,那个男人就直接来带他走呢?带他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对越廷做过的事——那些肆意的侮辱、殴打。那时候,他是强势的一方。
可如果换成现在,他完全弱势,如果他落到那个男人手里……那个男人会对他做什么?可以为所欲为吗?
想到那个男人说“我也喜欢男人”时那种轻佻、肆意的眼神和语气,殷峥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无比。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床沿,脑子里各种可怕的想象、猜测、恐惧交织成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他毫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梦游般下床,打开卧室门,走到客厅。
些许微光已经从门下的缝隙挤了进来。灰蒙蒙的,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冷色调。
天……已经要亮了。
殷峥陡然惊醒!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如果天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到来,那个男人会不会就等在门外?
这个念头让他血液都凉了。他不顾伤腿一个箭步冲到门边,一把拽开门栓,立刻就要拉开门朝外看——下一秒,他又手忙脚乱地将门栓重新插回去!不行!不行!
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身体微微发抖。直到后背被门板的寒意彻底浸透,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走回卧室,借着昏暗的光线,飞快地穿好衣服。
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许久的地方——简陋的卧室,狭小的卫生间,还有这个堆满奇怪仪器、角落放着行军床的客厅。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也不会磕碰到任何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毕生的勇气,慢慢地拉开了木门。
初春的清晨,空气清冷湿润,仿佛能闻到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
小院里,碎石泥土间,果然钻出了不少嫩绿色的草芽,东一簇西一簇,给这片荒凉之地带来了些许微弱的生机。
但最醒目的,还是那五株丝兰。
它们熬过了整个寒冬,如今在初春的暖意催促下,正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原本灰绿色、略显干瘪的叶片,如今变得肥厚硬挺,颜色也转为更深、更有活力的墨绿。
叶丛中心,甚至抽出了几片崭新的、颜色嫩黄翠绿的新叶,娇嫩却笔直地向上生长,像一柄柄刚刚出鞘的细剑。
老叶边缘那些在冬天里干枯发黄的尖端已经被修剪掉,整体看起来精神抖擞,与殷峥第一次见到它们时那副蔫头耷脑、覆着尘灰的模样判若两物。
殷峥走到丝兰边。
他的双腿依旧乏力,无法像常人那样轻松蹲下。他只能艰难地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片最长、最挺括的叶片。叶面微凉,质地坚韧,边缘有细微的锯齿感。
这是越廷种的。殷峥也曾时常给它们浇水。它们长势很好。
殷峥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们自己……要好好的。
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小院,然后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他从未主动踏出过的院门。
门外,视野陡然开阔,却也更加荒凉。
举目四望,尽是胡乱堆砌的土堆和建筑废料,远处连绵着一片黑黢黢、尚未完工便已废弃的烂尾楼群。
殷峥仔细辨认了一番,确认以前他从未来过这里,此刻太阳还未升起,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只能选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平坦、像是被人踩出痕迹的小路,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往前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小院后不久——
越廷抄了一条更隐蔽、也更艰难的近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小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