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且仅仅,是一个实验品。
何其可悲。
那个赋予他全部痛苦根源的人,在他终于窥见全部真相的此刻,早已腐烂成灰,葬在荒山野岭的两棵松树下,连质问、连仇恨都无处投递。
越廷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眼前一片血红的晕眩,仿佛不是电脑屏幕的光,而是回忆里漫出的血。
他自己的,徐相章的,混杂在一起,染红了他的整个世界。
是谁的血?重要吗?
他只是一个实验品!
这个认知像熔岩里捞起的针,刺穿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脑子里瞬间塞满了无数光怪陆离、尖锐刺痛的碎片:
孤儿院门前蹲着的、茫然无措的幼童;
第一次被粗针头刺入手臂抽血时的冰凉刺痛;
手术刀划破皮肤的锐利和随之而来的剧痛;
徐相章那张时而儒雅温和、时而扭曲疯狂的脸;
胸口涌着血、在地上艰难爬行的男人;
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动的尸体;
还有手术台上,那个被束缚、被穿刺、被当作材料不断榨取的自己……
“呃啊——!”
一声压抑的、兽类的低吼从他牙缝里挤出。
他茫然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扫视着四周。
这个简陋的客厅,操作台上的仪器闪着冷光,角落的行军床空着……
空的?
越廷的瞳孔骤然收缩。
人呢?
人呢?!
殷峥呢?
那个一直在这里,像锚一样存在于他这片混乱血腥世界里的殷峥呢?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空的。冲过去一把掀开被子——空的!
又冲到狭小的卫生间,猛地拉开门——一览无余,空无一人!
人呢?!
难道……
连殷峥也是幻影吗?
是他濒临崩溃的精神臆想出来的慰藉吗?
这所有的一切,小院,实验,逃亡,陪伴……
难道都是他一个人在绝望中编造的疯狂戏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重。
要撞碎肋骨,冲破胸膛!
耳膜被这巨响震得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共鸣、在摇晃。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在某个临界点骤然拔高、扭曲,变成一片尖锐的、持续的耳鸣,像是要把他的耳膜刺穿,把他的意识彻底搅碎!
是现实?还是虚幻?
那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吗?
“嗬……嗬……”
他喘不过气,猛地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手指痉挛般收紧,指甲几乎要穿透衣物扎进皮肉里。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只剩他自己了。
像那个六岁的孩子一样,最终,还是只剩他自己。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的声音。
殷峥手里握着一个玻璃杯,推门走了进来。
刚才越廷又在全神贯注地对着电脑,眉心微蹙,他没敢打扰。
最近天气回暖,好久没下雨,门外的五株丝兰叶片有些发蔫。他接了杯水,慢慢走到门外,小心地给那些顽强挺立的植物浇了水。
月光下,丝兰肥厚的叶片吸收了水分,似乎精神了些,边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正准备回屋,就听到里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了。
心里一紧,他赶忙拿着空杯子进来。
刚踏进门槛,就看见越廷正背对着他,单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死死揪着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越廷?”
殷峥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听到声音,越廷猛地转过身!
那双眼睛……
殷峥从没见过越廷这样的眼神。
里面一片骇人的血红,没有焦点。
越廷看着门口的人……濒临崩溃的狂暴,绝望的确认。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