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连的脸上。
“是时候了。是时候该选出下一任的‘长官’了。”
连的呼吸一窒。
“从你的‘踵’里,挑一个吧。”1号下了命令。
选出接班人?现在?连的脑子瞬间有些混乱。
一旦选出接班人,顶替了他的位子,那他自己怎么办?
被边缘化?
被“处理”掉?
像那些失去价值的老旧设备一样,被送入废弃处理科?
冷汗几乎要渗出来。
就在他心绪翻腾、极度紧张的时候,1号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散了他所有的焦虑,带来了另一种更巨大的冲击。
“选出接班人,”1号缓缓说道,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你就可以……回到家乡了。”
“……回去?!”
连失声问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当然。”
1号微微颔首,“在这里辛苦了这么多年,克里亚家族感谢你的奉献。如果你想回去,我就送你回去。”
回家乡。
这三个字在连沉寂了数十年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从他还是个少年时,被选中、被送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回去的一天。
那个遥远的、记忆中的世界,早已在漫长岁月和无尽任务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甚至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那点残存的念想深深埋藏,才能专注于眼前永无止境的职责。
回去?还能回去吗?
回去了……还能适应吗?
“你还有时间考虑。”1号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震撼中拉回现实,“去吧。做好准备。选出你的接班人。”
连几乎是机械地站起身,向1号行了个礼。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仿佛都被刚才那几句话抽走了,只剩下身体依靠多年的训练惯性在动作。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步伐略显僵硬。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就在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被震撼冻结的思维才开始疯狂运转。
回去?
还能有回去的一天吗?
他闭了闭眼,强行归拢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复杂心绪。
再睁开眼时,精光内敛,重新变得肃然冷酷。
做好该做之事,繁杂心绪只适合在深夜独自喧嚣。
他抬起手腕,在特制的腕表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连文,过来。”他发出简短的指令。
连文收到消息时,正在研究院九区的废弃设备处理科附近。
他隔着一段距离,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着处理科里面。
一个穿着普通工装、面容也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男人,正拿着一个登记簿,在堆积如山的废弃设备间走来走去,例行公事地记录着什么。
那是李默。高建贤的手下。
连文一直没有放弃追查高建贤背后的那个“大人”。
自从上次高建贤与一名治安员秘密联络,指使对方去抢夺一份特定证物被连景打乱之后,高建贤就彻底沉寂下来。
他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也没有再与任何可疑人员联系,包括这个李默。
高建贤是一名政客,有可能“抢夺证物”的事件和“大人”没什么关系,只是他私人暗中的政治活动。
更大的可能是连景的出现打草惊蛇了。
但不管事实如何,高建贤不动,这条线就彻底僵住了,无从下手。
至于连景抢回来的那把枪,经过细致检查,除了制作确实精良、有些独特的设计外,似乎也没有发现其他特别的、能与“大人”关联起来的线索。
枪现在已经被连景拿走了,说是要“拿去改装一下”,连文也就随他去了。
这些日子,连文心头总萦绕着一股隐隐的不安。他总觉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有什么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发酵。
收到连的紧急召唤后,这股不安感更是加剧。
但随即,他又想到自己已经得到了一只K剂,此刻正稳妥地藏在他的安全屋里。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纷乱的思维稍稍安定下来。
他不再看李默,转身离开,朝着地下训练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地下训练室深处,有长官的专属办公室。他推门进去时,连已经在了,正背着手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长官。”连文上前几步,在屋子中央站定,身姿挺拔,恭敬地行礼。
连转过身,目光落在连文身上。
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从他还是个懵懂少年,训练成如今干练沉稳的模样。
平心而论,连文不错。
身手利落,心思细腻,处事周到。虽说在上次徐相章的事件上,他判断失误、处置欠妥,造成了麻烦,但最近也一直在尽力弥补,追查得很卖力。
“你和连景,都是我选定的‘踵’。”
连缓缓开口,“你还记得,‘踵’是什么意思吗?”
连文神色一肃,毫不犹豫地回答:“知道。‘踵’意味着接续不息,意味着克里亚家族的意志与统治,永远延续,永不停歇。”
他在心里更正:“踵”,意味着杀戮的步伐永不停止,象征着克里亚家族的铁血手腕——真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不错。”连点了点头,走到连文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你,连景,我,乃至这里的所有人……我们都是克里亚家族的财产。”
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某种深意:“但是,即使是财产,在组织内部,也还有阶级之分。是永远做一个听命行事、被呼来喝去的小卒,还是……做能号令一方、执掌权柄的将军?”
连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不解:“长官,您的意思是……?”
连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摆了摆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紧紧盯着连文,一字一句地道: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也是到了…你该知晓的时候了。”
……
连文走出办公室,走出地下训练场,坐电梯回到地面,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切,都是为了……”
“奥罗拉计划……吗?”
他在空寂的安静中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