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峥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很奇怪,只要越廷在视野里,哪怕是这样冷淡疏离的背影,他也能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倦意很快袭来。
就在他意识即将滑入睡眠边缘时——
“吱呀。”
一声清晰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将他猛地惊醒。
客厅里,已经没有了越廷的身影。
殷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去哪了?
好在客厅的灯还亮着,小太阳也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暖光,这让他勉强能维持镇定。
但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这不是他去工作的时间,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他去哪里了?做什么?
这些问题无人解答,在他脑子里反复盘绕,一圈又一圈地缠成一团。睡意全无。
他只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斑,看不了几秒,又忍不住扭头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木门。
时间被恐慌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殷峥觉得那黑色的、冰冷的海水,似乎真的从意识深处漫溢出来,渐渐淹没了床脚,漫过了小腿……
那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又开始扼住他的喉咙。
他竭力控制自己,拼命告诉自己:越廷很快回来,他一定会回来,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就在他觉得快要撑不住,马上又要被拖入那片深海时——
“吱呀。”
木门开了。
越廷回来了。
刹那间,那臆想中淹没他的黑色海水,哗啦一声退得干干净净。空气重新涌入肺叶。
殷峥急切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向门口,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越廷……”
越廷站在门口,没动。
他浑身湿透。发梢的水滴坠落,衣服不断渗出冷水,很快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
外面下雨了吗?
他的眼神看向殷峥,很冷,很陌生。
望着那样的眼神,殷峥心里的喜悦和庆幸瞬间冻结,只剩下冰冷的害怕。
他不知道越廷怎么了。
他强撑着,小心翼翼地挪下床,双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
他一步一步,挪到越廷身边,伸出手,想去够越廷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凉,沾着湿冷的水渍。
“下、下雨了吗?擦……擦擦吧。”殷峥声音发抖,想去拿毛巾。
越廷的手动了一下,淡淡地、却不容置疑地推开了殷峥的手。
“不用。”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他不再看殷峥,径直走向他自己的卧室,很快拿了一套干净衣服出来,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哗啦啦——”浴室里传出水声。
现在外面下雨,温度更低,他又淋了雨,还洗冷水澡……
殷峥从未如此担心过一个人。他杵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越廷很快就出来了,头发擦得半干,换上了干爽的衣服,但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殷峥想过去拉他到床边,那里有小太阳,暖和。
他刚伸出手,越廷便轻轻拉开了他的手。
“去睡吧。”他的嗓音依旧平静。
说完,他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咔哒。”
这是第一次。越廷撇下他,回了自己的卧室。
之前,他都是趴在自己床边睡的。
殷峥的腿根本不能长时间站立,已经开始发抖。他摇摇晃晃地退回到行军床边,坐下,眼睛却还盯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
慌张,不安,还有被抛弃的恐惧,席卷了他。
他强迫自己躺下,拼命用理智说服自己:越廷趴在自己床边睡了那么久,一定很难受。那张行军床很小,只够躺一个人。自己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这一点呢?他回去自己床上睡,是正常的,应该的。
对,应该的。
他闭上眼睛,命令自己睡觉。
可是不行。
不行。
完全不行。
那股潮湿的感觉又来了。是来自海水的、黑暗的、无边孤独的潮湿。
它们有形质般在他周身旋转、凝聚,渐渐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包裹,隔绝了空气。
他仰起头,大口呼吸,但空气还是越来越稀薄。
在那无形的墙即将彻底封死的最后一刻,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坐起身,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用了好大的勇气,他才慢慢地、艰难地挪下床,一步一步,挪到那扇门前。
他抬起状况好些的左手,用指关节,极轻地碰了一下门板。
没有回应。
他加大了一点力道,用手背叩击。
“叩、叩。”
还是没有回应。
他不敢再敲了,怕越廷生气。身体顺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上。
他开始小声地、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和颤抖。
“越廷……越廷……”
“越廷……”
卧室的隔音并不好。
从殷峥下床的动静,到他挪到门边,第一次极轻的叩门,越廷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殷峥就在外面。
他听见那小声的、带着试探的呼唤,听见他支撑不住滑坐下去的窸窣声,听见那呼唤声逐渐变大,染上哽咽,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哀求。
越廷站在自己的床边,没有坐下。他面朝着门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线里,冷冷地听着,看着。
直到门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音。
他终于走了过去,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