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理河独自坐在大宅客厅那张黑胡桃木长椅上。
椅子冰凉坚硬,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样。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
窗外天色灰蒙,冬日的庭院一片枯败,找不到一点生机。
一手打理花园的那个老人早已死去,留下的,都是不被在意的植物的尸体。春天来了,还能活过来的就活,死在冬日的,就在泥土里永远腐烂。
视线收回,他看着眼前这间他曾住了七八年的客厅:完全的中式风格,和外面的花园一样,也是已故的长董事长一手打造的。
紫檀木的雕花博古架上摆着古董瓷器,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红木家具线条硬朗,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老派权贵的审慎与威严。
殷理河不喜欢这里。
从来都不喜欢。
当年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宅子,只觉得每一件家具都在无声地审视他,提醒他来自哪里。
长董事长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像秤,称量着他这个“贫民窟考出来的状元”有几斤几两。长水澜穿着昂贵的丝绒长裙站在父亲身后,笑容明媚,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他如芒在背的优越感。
他那时只是个穷学生,靠助学贷款和打三份工才读完最好的大学。
遇见长水澜不是偶然。
他计算过时间,研究过她的课表,知道她常去校园哪个角落。
吸引她,是他为自己规划的第一步。
结婚,住进这座大宅,一切都是为了……
前途。
他假装喜欢这些死气沉沉的摆设,假装敬重那位强势的岳父,甚至在长水澜面前,他也总是一副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样子。
装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殷峥的出生,曾给这潭死水带来过一丝真实的涟漪。
他还记得第一次抱起那个软乎乎的小婴儿时,心里涌起的陌生悸动——那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座冰冷宅邸里,唯一可以称之为“自己”的东西。
但那种喜悦太短暂了。
太短暂了啊……
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压抑吞噬:长董事长的掌控,长水澜的脾气,这座宅子里无处不在的、属于“长家”的印记。
连带着,对殷峥的感情也复杂起来。
爱是有的吧,他想。
怎么会没有爱呢……那是他的儿子啊。
但更多时候,儿子成了他在这座牢笼里喘不过气时,一个无辜的迁怒对象。
现在殷峥死了。
或者说,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
殷理河的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收紧。胸腔里确实有一股钝痛,像被重物缓慢地碾过。
那是失去唯一骨血的本能反应。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熟悉、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恐惧。
恐惧失去现在的一切。
记忆像被不可抗的引力吸引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倒流。
殷峥六岁那年的春天,他带着儿子去参观基业长青集团新建的慈善学校。
那是长董事长的命令。老人家要外孙去看看家族的善行,接受点“正面教育”。
那天天气很好,连湖泊里的天空都是蔚蓝的。
学校建在近郊,占地广阔,欧式风格的建筑点缀在绿茵茵的草坪和花圃间,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起来像个童话里的庄园。
殷峥穿着定制的英伦风小礼服和小皮靴,兴奋得不行,一下车就撒开腿跑。
殷理河穿着熨帖的西装,和校长、集团项目负责人跟在后面,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表演。
“爸爸!你看那个!”
殷峥指着远处的秋千架,扭头喊了一声,没看路,整个人从花坛后冲出去——
“砰!”
撞上了什么。
殷理河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花坛边的主干道上,正走着两排孩子。
大约二十来个,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穿着统一发放但显然不太合身的素色衣服,背着简单的行囊。
一个穿着集团制服的经理走在最前面。
殷峥摔倒在地上,小礼服从草坪上滚过,沾了草屑。他捂着额头,眼圈瞬间红了。
经理已经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扶起他:“小少爷!没事吧?磕着哪儿了?”
殷峥没理他,怒气冲冲地瞪着站在他面前的一个男孩。
那男孩和他差不多大,同样穿着发放的衣服。他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看着殷峥,眼睛很黑,木瞪瞪地。
殷峥从小被宠着长大,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他更气了,短腿一蹬站起来,指着对方:“你撞到我了!”
男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经理连忙打圆场:“小少爷,是您从后面冲出来,不小心撞到他的……”他声音越说越小,紧张地瞥向殷理河。
殷理河笑了笑,摆出宽和的样子:“小孩子玩闹,没关系的。”他弯腰把殷峥抱起来,拍了拍儿子身上的草屑,“还疼不疼?”
殷峥的额头红了一小块,其实不怎么疼了,但他心里憋着气。
他趴在父亲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孩,对方仍旧是那副僵僵的样子,眼睛不知道看哪儿去了,连看殷峥都不看了。
这让殷峥莫名更加不高兴。他手指着远处漂亮的花园入口,大声说:“我不要他们进去!”
经理一愣。
殷理河也怔了怔,随即失笑:“说什么傻话。”
“我不要他们进去!”殷峥重复,小脸绷着,是小孩子的蛮不讲理。
殷理河见他没事了,便把他放下来,指了指草坪那边的秋千架:“去那儿玩吧。”
殷峥脚一沾地,又贴到小男孩面前站着,对方这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了。
他冲着对方高高扬起下巴,露出一颗殷红的小痣,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经理留在原地,额角渗出细汗。他凑近殷理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殷先生……小少爷既然不喜欢,那这一批……我们就先送回去?集团可以马上从全国孤儿院重新挑选一批孩子补上,很快的。”
殷理河原本没把儿子的话当真。小孩脾气,转眼就忘。
可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两排孩子时,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二十多张面孔,有胆怯的,有茫然的,有好奇地偷瞄四周优美环境的。
但更多人的眼睛里,亮着一种灼热的光——那是希望。
他们幸运地从各地孤儿院被挑选出来,被告知将进入这所“未来之星”学校,拥有崭新的生活和教育机会。
此刻站在这里,眼前的花园、楼房、草坪,就是他们梦想的现实。
他们的命运,此刻就悬在一条细细的线上。
而握着线头的人,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殷理河。
一股奇异的、滚烫的满足感从心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决定这二十多个孩子的未来。
让他们进,还是退?
留在这天堂般的花园外,还是回到他们来的那个灰暗世界?
他享受这种感觉。
太享受了。
“行。”殷理河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就这么办吧。”
经理立刻躬身:“是。我们这就安排车辆,送他们回去,并立刻启动重新遴选程序。”
殷理河点了点头,没再看那些孩子,转身朝秋千架走去。
身后传来经理压低声音的催促和孩子们隐约不安的骚动,但他统统屏蔽了。他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兴奋。
那天回去的路上,殷峥趴在他怀里,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玩着自己的手指。
车子经过学校大门时,小家伙忽然抬头:“爸爸,我刚才说不让他们进去……是不对的。他们走了吗?你让他们回来吧,好不好?让他们回来嘛……”
殷理河没有回答。他目视前方,手掌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殷峥问了好几遍,得不到回应,很快被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吸引,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小孩子忘性大。
但殷理河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