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容易?”连景笑了,“难道只有你能靠身形辨别一个人?我从哥哥那儿拿到了你的资料,在你们学校监控里调一张全身照,不难吧?你在格斗场虽然戴面罩,但我见过你很多次——你的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越廷道:“那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连景收起笑容:“你跟我哥哥说了什么?徐相章的事,我知道一些,但他没全部告诉我。我猜你们之间有个交易。”
越廷在心里快速盘算——连景和连文是亲兄弟,为什么连文不全盘托出?这本身就有问题。
所以他也不打算和盘托出。
“你应该去问连文。”越廷淡淡道,“他比我更清楚。”
“他不愿意说啊。”连景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所以我只好来问你了。”
“那我更应该尊重你哥的选择。”越廷转身要走,“既然他不告诉你,自然有他的理由。难道你希望我下次见到他,跟他说——你弟弟来找我,非要我透露我们之间的秘密?”
“秘密”两个字一出口,连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哥哥,不会跟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有秘密。”他的声音冷下来,“哥哥”两个字碾在嘴边,格外轻柔。
“你们之间,顶多是个交易。”
“好,”越廷从善如流,“那就是交易。去问你哥吧。”
说完他真的走了。
连景没拦他,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越廷远去的背影。
等越廷的身影没入巷子拐角,连景才不紧不慢地抬脚跟上去。
步履依旧松散,像饭后散步。
他算好了距离和节奏。以他的经验和身手,跟住一个没受过反跟踪训练的普通人,本该轻而易举。
可第三个拐弯后,巷子空了。
连景停下脚步。
泥土路在昏黄路灯下向前延伸,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尽头没入更深的黑暗。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刚才那点隐约的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
人不会凭空蒸发。
他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站在原地闭眼侧耳听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头顶电线被风吹动的嗡鸣。
连景慢慢眯起眼,舌尖轻轻顶了顶腮侧。
巷子空荡安静。
半晌,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笑,在寂静里几乎听不见。
嘴角那点弧度却真切地勾了起来,带着点新鲜的、被挑起的嗜血兴味。
“行啊。”他对着空巷子说,声音轻得像自语。
—
越廷推开小院木门时,凌晨两点半的寒气跟着他一起涌进来。
他走时没关灯,客厅里依旧亮着。
殷峥裹着毯子坐在行军床上,眼睛望过来,在灯光下泛着点血丝,似乎一直在等越廷回来。
“你回来了。”殷峥说,声音压得很轻。
越廷没应声。他拎着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走到床边,塑料袋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站起来。”
殷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不敢违抗,只好慢吞吞地站起来。
“贴到墙边。”
铁链哗啦作响。殷峥挪到墙边,背贴着冰冷的隔音板材。
越廷从袋子里先掏出一床薄被,棉布面。他抖开,铺在行军床光秃秃的垫子上,四角抻平。
接着又拿出一床厚些的,同样的质地,颜色略深。
最后是三双袜子。灰色,纯棉,超市最便宜那种,标签还没撕。
他把被子和袜子一并堆在床头,全程没看殷峥一眼,转身进了浴室。
门关上。几秒后,水声响起。
殷峥还贴着墙站着。他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又挪回去。
薄被铺过的床垫摸上去软了些,不再硌得骨头疼。
他拿起一双袜子,拆开。布料粗糙,和他以前穿的顶级羊绒袜没法比。
他脱了鞋——那双穿了好几天、已经发硬的家居鞋。脚踝处的纱布边缘露出来,白得刺眼。
袜子套上去时,磨得伤口有点刺痒。尺寸倒合适。
脚底很快暖和起来。他蜷了蜷脚趾,把另两双没拆的袜子塞进薄被底下,压在脚那头。
然后他展开厚被。长度足够,能把他从头到脚裹住。
殷峥躺下来,拉高被子。很普通的棉絮味,还有点仓储的灰尘气,但厚实暖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侧过头,眼睛直直地望着浴室的方向。
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浴室门打开时,殷峥猛地闭上眼,迅速把头转向墙壁。动作太快,额头磕在隔音板上,闷闷的一声。
越廷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视线扫过墙边。
那人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说话,关了客厅的灯。
脚步声走向卧室门,打开,进去,关上。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惨淡的月光。
殷峥在黑暗里睁开眼。
他仔细听着不远处卧室的动静,很轻的窸窣声,应该是越廷躺下了。然后是一片沉寂。
手腕和脚踝处的纱布,在黑暗里散发着淡淡的碘伏味道。
被子暖和,袜子也暖和。
卧室里,越廷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知道殷峥没睡。行军床质量不好,翻身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但无所谓。
今天见到连景,是个意外,也是提醒——这件事还没完。
徐相章的来历,他的敌人,K剂,连文和连景这对双胞胎……
两个人,一个躺在客厅的行军床上,一个躺在卧室的硬板床上,隔着一道墙,各自沉入不知是噩梦还是无梦的睡眠。
冬夜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