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廷照做,手中拿起一支泛着寒光的特制注射器——他从没有在除徐相章这以外的任何地方见到过类似的注射器。
“药物必须在2-8摄氏度保持活性。现在室温静置三分钟。”徐相章颤抖的指尖在膝盖上划着看不见的分子式,“超过五分钟……蛋白质构象会改变。”
时间到。
徐相章解开衬衫上端,露出锁骨下区域,皮肤因长期注射而布满细微瘢痕——这些年来徐相章自己配置注射过很多次。
“定位……锁骨中点下缘三厘米。”他咳了几声,“那是……锁骨下静脉,直通上腔静脉,药物能最快进入体循环,避开肝脏首过效应。”
越廷拿着注射器,里面已经装满30ml的淡绿色液体,正要向徐相章指定的位置刺入时……
徐相章突然握住越廷冰冷的手腕,力道惊人地稳:“针头……角度15度。进入后回抽,见暗红色静脉血确认。”
越廷眼神波澜不惊,压下推杆时,徐相章的呼吸陡然平缓,瞳孔微微扩散——
推注完毕。
徐相章自己按住棉签,身体向后仰倒,眼皮颤动,等待注射液起效。
越廷转身,收拾起操作台来,等他清理完毕,徐相章的身体也平静下来,状态好了很多。
等他再睁开眼时,从那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来的,就是越廷平常熟悉的冷寒中夹杂着一丝疯狂的眼神了。
没有食言,徐相章恢复了些力气,在椅子上坐正,缓声道出了困惑越廷十几年的谜题的真相。
“11年前,我受伤回来,并不是得了什么病,而是中了一种神经毒素——S-γ。”
越廷一惊,很快恍然:难怪徐相章从不去医院“看病”,哪怕是在最痛苦不堪的时候。原以为是为了安全,没想到是毒。徐相章肯定是知道医院没法救他的。
徐相章接下来的话验证了越廷的推测。
“这种毒素源自极端环境中发现的一种共生微生物——Mirage Mycoplasma,是一种菌类。”
“毒素中的纳米级微生物包裹着一种拟态蛋白,能完美伪装成人体所需的神经生长因子,通过血脑屏障后,会优先与大脑中的星形胶质细胞结合。
“在进入星形胶质细胞后,S-γ大量消耗ATP,导致神经元因能量枯竭而功能衰退。你也看到了,这些年我的身体已经破败得像烂风筝。”
“这还不是这种毒素最致命的伤害,更恐怖的是,它会持续分泌一种干扰素。这种物质会随机增强或抑制神经突触的信号传递,导致神经网络中出现大量‘信号’和‘噪音’。”
说到这徐相章沙哑的嗓音里泄出一丝恐慌的茫乱,他抬手重重指了指脑袋:“这……这里……有时候,我觉得有千万个人在这里嘶吼、嚎叫,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些人就是叫着……叫着……一直叫着……”
越廷不能真正体会徐相章描述的那种情景,但从徐相章这些年的疯魔里,可见这种毒素的厉害。
“你一直在制作‘解药’。”越廷疑惑,徐相章自制的药剂是管用的。
徐相章自嘲地笑了:“‘解药’?我制作的不是‘解药’,或许叫‘解毒剂’更准确,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想了想,徐相章补充道:“在这里,这里,是不存在能够制作出‘解药’的原料的。”语气非常坚决。
越廷顿了顿,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道:“这个毒素,来自哪里? ”
听到这句问话,刚恢复了点神采的徐相章,顿时整个人都颓败下去,像是这几个字里有一股神秘的强大力量,抽走了他的生机。
他深深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天花板,他的眼神像是要穿透天花板,再穿透这栋破败的建筑,一直朝上,朝上,直至穿透夜空,直达那遥远的星辰……
良久,他回复了越廷一句听不懂的回答:“来自我的来处。”
来处?
越廷皱眉思考,是徐相章的老家?出生的地方?还是长大的地方?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也不知道。徐相章在收养他之前是什么身份,做什么工作,来自哪里,为什么被“他们”寻找?
他一无所知。
徐相章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越廷收拾好实验室,将用完的器具分类放好,转身去了厨房。
曾经重压在他心头的疑惑终于被解开一部分——徐相章的疯狂是有原因的。
越廷本以为自己会轻松一点,至少会觉得有些安慰——
原来,6岁时在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如天神般出现在他眼前,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的儒雅男人,在幼年时曾给予过关怀与照顾的男人,他的变化、他的癫狂、他的伤害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中毒了啊。
但没有。
他没有觉得轻松,没有觉得安慰。
已经长大的越廷,不会再忽略这场收养关系建立的前提——
15年前,穿着风衣的儒雅男人,蹲下身牵起孩童的手,温和地说:“我会收养你,但你要配合我做一些事,你愿意吗?”
瘦弱的孩童问:“什么事呢?会很难吗?”
男人摇摇头,道:“做一些实验,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
无处可归的孩童觉得自己运气真好,他很开心。于是他回答:
“好,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