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禹浑身像是被白雪笼罩似地冰冷，他平静地看着裴文靖，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裴文林是太子，他杀我天经地义，你呢，四哥，我的好四哥，你又为何要与他联手？”

讥讽的话戛然而止。

裴知禹讥笑，“你怕不是又一次被父王给骗了吧。”

裴文靖脸色一白，连连后退几步，裴知禹反击，“某六岁时风光得意，父王单独召见你我，利用你来激励某的课业，后来某去了冷宫，咱们那位好父王又许诺你能成为太子，到头来还不是利用你制衡裴文林，就算到他死的时候，他还利用你助裴文林登基扫除我这个障碍。”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四哥明明比某更早入主京城，说起来应该比某更得先机才是，怎么又给某陪跑呢？你不但被父王蒙蔽，你还被裴文林利用，时至今日你又一次败给了某，裴四，你这辈子都在给别人做垫脚石。”

裴文靖痛苦地遮住双目，“父王没有利用我。”

“没有吗？”裴知禹淡漠地抬起头，黝黑的瞳孔里藏着难以捉摸的情绪，他的声音比他的手还要冰冷，“某早就看透了这位父王，也从未对他抱有希冀，裴四，是你一直都沉浸在他给你编织的美梦里。”

“不！没有！父王没有利用我！”裴文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父王亲自为我题字，楣园，就是想要我光耀门楣，我是他的骄傲，是他最忠诚的皇子，我不像你，心思阴沉背信弃义。”

“光耀门楣？”裴知禹挑眉，“四哥，时至今日你还愿意相信我们的父王，某无话可说。”

“当日我真该杀了你。”

裴文靖伸出双手想要掐住裴知禹的脖子，但被他侧身一挡，裴文靖自己反倒跌在地上，裴知禹也不动气，手指随意挑起他刚才看的那卷书，“四哥，认命吧。”

裴文靖双眼眯了起来，发簪落在地上，他惶惶如丧家之犬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那根形如枯槁的手指指着裴知禹，“我也想不明白，明明我占得先机，为何到头来还是便宜了你这个待在冷宫里的弃子？”

裴知禹问，“如今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

裴知禹不动气，冷漠地看着他，裴文靖腾地站了起来，灰头土脸，全无贤王之气度，“因为你，裴六，从三年前就开始谋划了，你步步为营，招招算尽，你不愧是睿王，可是又怎样呢？父王说得没错，你这个无君无父的孽障，克死至亲，这一辈子终将孤独终老，你不会信任任何人，也不会得到任何人的信任。”

从楣园出来，天色已晚。裴知禹抬头望天，沉默许久，方才裴文靖的叫嚣音犹在耳，“裴六，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裴知禹静待他开口，裴文靖道，“十多年前你一直以为父王忌惮你舅舅沈渡的兵权才冷落你，沈渡内疚自责才自刎谢罪，但你不知沈渡曾进宫求过父王，若父王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他可以交出他的性命。你舅舅是为了你才死的，现在你终于知道你母妃为什么这么恨你了吧，是你害死了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

裴知禹摊开手，一片雪花落在他滚烫的手心，化作一片雪水刺痛着白皙的皮肤。

“裴六，以你的性子你打算如何清算我？五马分尸？”

裴知禹嘴角裂开一条缝，“把你全在这方寸之地，看升月落，花开花谢，听着墙外市井喧嚷，朝堂风云，像这楣园里的死水，看似活，实在流不出这园子。某要你也尝尝这冷宫的滋味。”

李蛮站在他身侧不敢叫他，穿堂的寒风呼啸而来，像是一把把冰锥反复刺在裴知禹后背上，忽地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哥。”

裴知禹这才缓缓低头，看见沈辞踏着毫不收敛的脚步像一堵宽厚的墙朝他飞奔而来，一头撞在他身上。

“哥，你发什么呆？我叫了你好几遍你也没反应。”

“你怎么来了？”

沈辞举起一根麻绳，麻绳两头绑着两坛好酒，相互碰撞之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哥哥今日进京，我请哥哥喝酒。”

“胡闹，”裴知禹低沉说道，“某还有事未了，岂能饮酒误事？”

“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般老成持重，”沈辞指着自己霸气地说道，“我们赢了，朝廷里都是我们的人，如今大成胆敢有人与你为敌先问问我驻扎在城外的五万大军。”

裴知禹干涩的嘴唇张了又张，沙哑地问道，“沈渡，你进京这几日有没有去祭拜过舅舅？”

“还没呢，这几天事多，再说了，我等着和你一道去，我爹最喜欢你，他见了你比见了我还要开心呢。”

“沈小将军长大了，”李蛮说道，“会替主公分忧了。主公，老奴以为京城的事不是一蹴而就，既然主公已经到了京城，不妨今日先与沈小将军把酒言欢，明日再处理公事不迟。”

“是啊，”沈辞凑近裴知禹说道，“哥，我在醉仙居摆了席，就我们俩，还叫了两个唱曲的姑娘。”

裴知禹肉眼可见地蹙了蹙眉，沈辞说道，“哥，你这是怎么了？我可是听说你在岭南娶了妻，是不是怕你那个什么乡下妻子，故而不敢叫姑娘作陪？若是你这般惧内，那我打发她们回去便是。”

李蛮插嘴道，“沈小将军……休要顽皮。”

“嘿嘿嘿，”沈辞一把勾着裴知禹的脖子，“我就知道我表哥堂堂男子汉岂会惧内。走，跟我走，你们都不许跟来，今日我与我表哥独自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