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三年没有回京了。
但他至今还记得逃出皇城的那一夜,那一夜是京城最冷的一夜,刺目的雪,漆黑恐怖的夜,刺骨的风还有残忍的刀,那一夜他都受过。
沈辞只着单衣,连护甲都没来得及穿,白马银枪,亮得刺眼,他率领舅舅的三百死侍冲进皇城,又与城门守卫厮杀了一路才护送他出了城,那些曾效忠他舅舅的死侍在他面前一个又一个的倒下,为了护住他这个一无是处的皇子没有一个活着离开皇城。
他们的血,融化了那一夜的雪。
厚重的城门在关上的那一瞬,宫中丧钟响彻天际,他的父王驾崩,他的好大哥终于盼到了这个好日子,而他身负数十道刀伤,鲜血染红单衣,身后的沈辞昏迷不醒,在皑皑大雪中他双目赤红地回望皇城方向,发誓终有一天血洗这个让他恨透了的地方。
没想到不过三年,京城的寒风依旧,那一夜寒风刮骨,他身受重伤命悬一线,而今日的风照旧这般寒冷,可他却浑身滚烫炙热。
“王爷,一路风尘,辛苦了。”
前方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裴知禹的思绪,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向面前这位公公。
这位公公一看就是宫里老人,见惯了主子,气度雍容不急不躁,对着裴知禹既表现得恭敬有礼,又隐隐地让他觉得自己身后有人撑腰。
“太后娘娘在长乐宫备了新贡的云雾茶,惦念王爷,请您过去叙叙旧。”
“怀德公公,许久不见了。”
裴知禹靠在软榻之上稍稍调整了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些,慵懒地问道,“李太后她老人家还好吗?”
怀德脸色一僵,先帝驾崩留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太子,当朝李太后是太子生母,如今不过桃李年华,怎么就成了老人家了?怀德尴尬地笑了笑,“太后……李太后派奴才等在此处恭候睿王,天色尚早,不如请六爷移步,太后还在宫中等着呢。”
裴知禹懒散地伸了个懒腰说道,“给李太后请安。”
这话让宫中的老人越发不会接了,纵然怀德身经百战,也没见过这般给太后请安的。
他目光落在李蛮脸上,可李蛮目光向下望着泥地并未动弹,这主仆二人搞得他很是尴尬,再看向裴知禹时,只听见一声轻轻的咳嗽,帘子忽地放了下来。
几乎是放下帘子那一瞬,李蛮上前一步,朝怀德作揖,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人畜无害,“怀德公公,烦请回禀太后娘娘,睿王殿下进宫前还需办些私事,待殿下忙完会进宫与太后娘娘话……家常。”
车轮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怀德还未做出反应时已经从他身旁缓缓经过。
他有些急切地跟上前快走了几步,“睿王这是去哪?何事比进宫见太后更着急?”
他原本以为今日这份差肯定是个美差,心里盘算不论是谁入主皇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笼络人心,届时路上他溜须拍马几句,睿王一高兴没准会有赏赐,进了宫见了人,依着这位睿王与自家主子的关系,她一高兴又有赏赐,如此他才会自告奋勇领了这差事,可如今人不待见他也就罢了,还压根不进宫,这回头他该如何向主子交代?
李蛮盈盈笑回道,“这就不扰太后娘娘记挂了。”
马车走出去许久,直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吴湘扭头再也看不见怀德,才贱兮兮地跳下马凑到李蛮身边,“李公公,李苏倦如今是不是想与我家主公再续前缘啊?”
李蛮吓得连忙捂住他嘴,心虚地朝马车那头看去,“吴将军,此事不是你我该置喙的。”
“你怎么胆子这般小,放心,主公听不见。”吴湘说道,“这位李太后可是李首辅的掌上明珠,我可听说那时皇子议亲这李苏倦与我家主公一见钟情,可那时李首辅风光无限,抵死不愿自己宝贝闺女嫁给我家主公这么一个待在冷宫受罪的皇子,武帝也意属李苏倦嫁给裴长林,这才棒打鸳鸯,据说我家主公还难过了许久?”
李蛮不语,加快脚步,吴湘哪里由得他,手指捅了捅他胳膊,被他甩开,李蛮恨恨地说道,“你一直跟在主公身边,你难道不知他难过不难过?”
吴湘挠了挠脑袋,“那时我被主公派出去招揽兵马,我哪里知道?”
李蛮叹了口气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问道,“吴将军,你动动脑子,你瞧我家主子这性子,像是会为了一个女人伤心难过的人吗?”
“也是!你说得在理,”吴湘嘿嘿一乐,那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家主公没那意思,架不住李苏倦有意呢,听说那女人长得可带劲了。”
李蛮越走越快,恨不能两手捂住耳朵,“我什么也没听见,吴将军你也别说了。”
“诶你别走啊,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你说我家主公会不会把持不住?”
“吴将军!”李蛮气得双眼快要喷火,可估计马车内的主子,压低声音说道,“你不想活命,老奴还想活呢。”
说完这句话,身后一声咳嗽,桂枞从帘子探头瞪了一眼二人,李蛮立刻说道,“桂先生,裴四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