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正对上女子那只深色眼眸,当即恍惚一瞬,连带着站在他身后的朱阑一起被撞出去几步远。
几乎是直觉,他想也没想地问出口:“你和萧烟是什么关系?!”
那只眼睛,太像了。
女子这次并没有收起宽大的翅膀,任其展开,上面已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定定看了他一会。
长苍也皱眉盯着她的翅膀:“灵鹤族,竟还有遗孤。”
“我是她姐姐,你们杀了她,我来报仇”,女子冷漠地盯住他,“尤其是你。”
手中羽刃终于幻化成它真正的模样,两柄通体雪白的弯刀,没有任何多余修饰,但在场每个人人都能觉察出其中的不凡。
“杀人偿命。”
“你到底是谁?萧烟根本没有姐姐!”
女子嗤笑一声,进攻的动作不停。
长苍忙于应对她的攻击,再没有心思说其他。其他人见状纷纷加入战局。
女子的攻势被分散,长苍这才有机会继续说话:“我是萧烟的师父,她是我亲自带回宗门的。但我没想到她竟是隐恶,差点破坏宗门大阵,杀她是必然。”
“恶善于伪装,即使你们曾有交集,那也是她蓄意为之。你不该滥杀无辜,现在认罪还来得及!”
女子丝毫没有理会他,顺手捅穿两名弟子。雪白的弯刀比刚才的羽刃还要锋利,抹脖子时可以割下半个脑袋。
血液飞溅,宛如地狱。
此情此景,她还有余力劝道:“你们很多人身上,没有萧烟的因果,只要离开,我可以不,杀你们。”
长苍真觉得此人不可理喻,正要开口,一道鞭子卷上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卷到半空。
是崔燕,她站在剑上,不满地看着被她卷上来的长苍:“白染哥哥说了,谁都不能来主峰,回去。”
好似没看到底下血腥的杀戮一样。
底下的朱阑看见崔燕,眉头拧得死紧,暗骂:“她怎么来了,是嫌这里还不够乱吗?”
长苍气急,正准备骂人,目光瞥到一处,倏地顿住,“萧烟的尸体怎么还在,仪式后不应该化成黑水吗?还没有度化?”
几根羽针袭来,崔燕不耐烦地啧一声,带不走长苍,一直呆在空中目标太明显,干脆拉着人降下来。
长苍被迫脱离战局,余下的弟子便不敢轻举妄动,形成一段真空包围圈。
女子站立在人群中央,侧身看着长苍,蔑视道:“阴六,千余年过去了,你还是个满嘴道义胡话的草包君子。”
长苍和朱阑神色稍变:“你怎么知道…”
一千年前自己的名字从这个未见过的女子是怎么知道的。
崔燕察觉出三人诡异的气氛:“阴六是谁,你们认识?”
没人有空理她。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小残废的缘生绳是你弄断的吧?我不信她没告诉你,绳断她就会死,”说着扔了一块小的检灵石过去,“你去看看她,是不是该死。”
石头被丢在脚边,长苍皱眉,犹豫半晌还是弯腰捡起,缓缓向战圈外、结界内干净的尸体走去。
“小心有诈…”六长老刚要跑过去拦,被突兀搭在颈侧的东西挡住。
崔燕将绽开尖刺的软鞭抵在自己人身上,语气十分不耐:“还敢无视我?快回答我的问题,听见了吗?朱、阑。”
朱阑难以置信,脸色刹时五彩缤纷,咬紧后槽牙骂道:“崔燕你个疯子,骄纵也要有度!不看看现在什么场合!正事要紧,谁去听你问了什么!”
崔燕眼睫下压直视朱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脾气,手中折起的鞭又送近几分,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什么正事,我说了,回、答、我、的、问、题。”
朱阑气极反笑,呼出口气,碍于颈部不断迫近的威胁,最终只得咬牙切齿道:“阴六是长苍进吟清宗之前的名字,知道的人很少,其他东西我也不清楚。”
崔燕继续问:“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长苍先前收了个弟子,昨天被发现是隐恶,就立刻处理了,这人是来给那个恶报仇的。”
听见她的话,一直盯着长苍的金发女子抽空极淡地瞥他一眼,嘲讽道:“那也要萧烟是恶。”
与此同时崔燕终于收回刺鞭,只不过语气依旧不善:“下次我问你就回答,非要等到我动手。”
“……哈”,朱阑觉得自己要被这两个人气得心梗。
另一边长苍已经靠近萧疏,结界并没有拦他。
死去的黑发女子安安静静躺在地上,脸上没有昨天屠戮同门时的狰狞神色,是个看着很乖的孩子。
身上很干净,没有血迹和伤痕,应该是女人给清理过,还换上了新衣裳。
只要躯体还在,检灵石便能检测出她是不是恶。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昨天审理时他亲眼看见她暴露与恶的链接,并且当场失控大开杀戒。
那模样还真是和今天这个自称是姐姐的人一模一样。想到这他的眼神又暗下来,攥紧手中的检灵石,思索要不要趁机将尸体度化,防止恶卷土重来。
最能直接显示“灵”的地方是眼睛,哪怕是魂魄已经出窍的空的“灵”。于是他将石头放在她的左眼上。
他见过那双眼睛睁开时的样子,单纯懵懂,连他也骗过了。
手抵上萧疏的太阳穴,让灵力深入躯体内的经络灵脉,终于在他灵力将耗尽时,死者的灵脉暂且“活”了过来,再由他引导,将灌入的灵力转换为自身的。
只能有极小一部分灵力,但足够眼上的检灵石感应到。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检灵石发出了蓝色的微光。
长苍难以置信,加之灵力耗尽,他一下子脱力坐在地上。检灵石因为没有灵力灌入而恢复死寂。
那刻,他的脑中一片混乱,往事纷乱。
……
先是初遇时,天真的小妖被他救下后眼巴巴递给他一条长链。
“这是什么?”
“保我命的。”
声音听着很可怜。
“……给我做什么?”
“因为你厉害,人还善良,所以帮我保管一下嘛,千万不可以弄断了!”
“不行,既是重要之物,你更该自己放好。”
“不行,爹娘说这个断了我也会死,我太弱了,保护不好它。”
“……你家人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家里没有人了…只有我一个人,天天躲在山野里好无聊,结果一出来就被人追着打…厉害哥哥,你给我当哥哥好不好?当我的家人!作为报答,我上你们那的山拜你为师,我还是挺厉害的,可以给你长脸!”
“…………”
……
那道声音一会又变得悲伤愤恨。
“哥哥师父…你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什么也没做,我不是恶!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不要呆在这了…你冤枉我,根本不是我要找的家人!我要去找我真正的家人…绳子还我!”
……
最后变成昨天那幕。
女孩被压上审台审理判罪,人证物证俱在。一向活泼好动的人在台上边哭边骂,拼命挣脱束缚。
某个瞬间,极端的情绪触动到了她体内隐藏的东西。女子的灵力猛然暴涨,竟直接挣开了压制她的阵法,失去理智地疯狂屠杀殿内同门。
生命如同绽放的血花,被终于暴露本性的恶尽数收割。
原本长苍作为罪人之师,仅被允许观看这场判决,强大的法阵临时限制了他行动的范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血色杀戮。
他闭上眼,又睁开。
正在厮杀的女孩忽地顿住,睁着通红的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往向长苍。
愣愣看着他手中被割断的绳子——那根她唯一记得的东西——特意嘱托的东西。
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随即被人趁机一剑穿腹,半点挣扎没有,直挺挺倒在地上,已经了无生机的眼睛还望着他的方向。
……
两幕重合,那双眼睛已然闭上,仿佛像往常一样,玩累了便随意趴在一处睡着。只有腹部的凹陷提醒着斯人已逝的事实。
长苍崩溃了,他瘫坐在地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怎么可能,陈弓明明说检测过,确认她是恶的!明明…审判仪式上她还用了恶的邪术…不然不可能突然实力大涨…”
“我不是来要真相的,是找你们偿命的”,远处听见他声音的金发女子淡淡道,“但是…”
她静静望着结界中永眠的女孩,“我妹妹应该得到一个真相,毕竟她失去了,记忆,一直活在不明,不白中。”
“因为一些事,我也不能和她相见。昨天她用的不是,邪术,而是极度绝望之下刺激,到缘生绳,从而将我的灵力抽调,给了她。绳断时我立刻感应,相同血缘加上我这边的缘生绳,”女子露出自己腕上一样的绳链,“我能看清一部分因果。”
她似乎还不太习惯说话,咬字发音都不怎么清楚,每到说不下去时就停顿一下再继续,倒显出几分从容,“我妹妹她是被冤,枉的,那个死人”,她指着十三长老的尸体,“他和恶的有联系,是因为一种古怪的药。他手下的弟子,我来的时候已经看了,因果告诉我,他们没有一个,该活。”
她又顿了顿,神情冷淡地将周围的人看了一遍,直叫围着她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们当中与这件事,有因果的人很多,是我用牵动因果让你们,来的。很抱歉,鉴于贵宗对我妹妹的,态度,我同样决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她看似随意地指了几个人,其中包括朱阑,只是在看到崔燕时眉头不自觉皱起,似憎恶,但到底也指了,“不想死的话,你们没有因果,离开。”
朱阑此刻很迷惑不解,事情是怎么稀里糊涂变成这样的,但看长苍那副模样,心里大概有了几分数。
“这位姑娘,即便他们有因果,大多数也是牵涉进仪式的无辜者,报仇并非你大开杀戒的理由。吟清宗自会根据是非对错来审判你及这些人的罪责。”
她一言不发,紧盯着掩面哭泣的长苍。
众人一时拿不准主意,面面相觑。
在他们逐渐松懈之时,金发女子忽的张开羽翼,刮起的飓风将人全部掀翻在地,羽刃就要从背后刺穿长苍。
早有预料的崔燕迅速缠住一只巨大的翅膀,根根尖刺死死插入血肉之中,欲将人卡住。
女子毫不在意,速度不减,任血肉和羽毛被挖下,血珠飞溅。
朱阑的箭破空而来,逼她不得不停下,转移方向将箭斩断。
三人再次交战,招招毒辣,让其余弟子不敢上前。金发女子依旧寻间隙将刀刃对准长苍。
崔燕拦守在结界前,挡了几次后逐渐暴躁,在外面对着里面的长苍破口大骂:“说了不让你来偏要来,现在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想死也等之后再死,我可不想让白哥哥觉得我办事不利。不就一个弟子,死了就死了,别告诉我你脑子也死在里面了,跪在这里当活靶子呢?!”
长苍依旧没反应,一副天塌下来的呆傻样,崔燕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结界砸了两下,放出狠话:“要是因为你让白哥哥对我失望,看我怎么收拾你!”
转头冲那帮不知所措的弟子吼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结个结界罩在外面,真想全死在这么?!”
朱阑早已拔出佩剑,引金发女子远离此处,大喊:“不要执迷不悟!”
“吟清宗要是可信,小残废就不会死。我给过,机会了。那么你们就一起,去给她赎罪。”
女子用力将他击开,终是气力不济半跪在地。
一双异翅在一次次围攻中伤痕累累,鲜红血液渗透进白色的羽毛之中,一起落了满地。
鲜血淋漓中唯有身上华贵的礼裙依旧洁白优雅、一尘不染,如同血海中绽放的白花。
喧闹中传出白花主人的轻叹:“本来想亲自动手杀了他的…”
如恶鬼般可怖的女子突然笑起来,好看的脸庞如冬阳般柔和。
血色亦成为圣洁的点缀。万物皆靠因果相连,依规律相生,冥冥之中自有一股温和的力量牵引着一切。
紧接着他们发现这并非自己的错觉,女子的身上真的覆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
她半跪着,低头快速念过几段咒。身上光晕肉眼可见变得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