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江桓师兄入魔。这是目前最明确也最棘手的事。从师尊留下的笔记看,情况非常严重,严重到师尊尝试了无数方法都失败了,甚至可能危及性命。而且,江师兄似乎并非单纯被魔气侵蚀,那“魔种”、“尊上”的称呼,都指向更复杂、更危险的背景。师尊他们显然知道更多内情,但没告诉他。为什么?是觉得他太小,没必要知道?还是事情本身太过骇人,不能让他知道?
楚珏皱紧眉头,心里有点不服气,又有点莫名的恐慌。他知道自己修为低微,帮不上大忙,但这种被排除在外、只能胡乱猜测的感觉,实在糟糕透了。
第二,柳云卿师伯的安危。柳师伯被那魔影掳走,目的地很可能是魔界边境甚至深处。掌门师伯他们已经去寻了,但前路艰险,归期难料。柳师伯性子清冷孤高,身处魔域那种地方,该多难受。而且,掳走他的是与江师兄有关的魔物……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江师兄知道柳师伯被带走了吗?他会做什么?
楚珏脑子里冒出许多可怕的联想,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不能乱想,要相信掌门师伯他们,相信师尊……可是,相信归相信,担心却止不住。
第三,师尊的反常。这是最让楚珏心乱如麻的一点。师尊的沉默,师尊眉间的沉郁,师尊藏在树洞里的绝笔般的笔记……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师尊正面临着一个极其艰难、甚至可能没有赢面的抉择。而这个抉择,很可能与“献祭”有关。
“献祭”谁?救谁?代价是什么?
楚珏想起师尊教他剑法时那专注却暗藏疲惫的眼神,想起师尊偶尔望着云海出神时,那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的孤寂背影。他忽然意识到,师尊背负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重得多。那些冰冷的外表下,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巨大压力和痛苦。
而他,作为师尊唯一的徒弟,除了偷偷担心,胡乱猜测,又能做什么呢?
练剑?对,师尊答应教他青晔剑诀第二层了。他要好好学,拼命学,尽快变强。哪怕只能强一点点,也许将来就能帮上一点点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当一个被保护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孩子”。
可是……变强需要时间。而眼下的事情,似乎已经迫在眉睫。
楚珏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早上简序衍给他梳得还算整齐的发髻揉得乱糟糟。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罐子里的没头苍蝇,能看到外面风云变幻,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只能嗡嗡乱撞,撞得头晕眼花。
阳光又偏移了一些,从床边溜到了桌角。屋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分,空气似乎也凉了一些。床上的周淮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半,露出穿着浅蓝色袜子的小脚丫。
楚珏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重新给他盖好被子。动作间,怀里那几张叠起来的纸窸窣作响。
他顿了顿,把那几张纸掏出来,就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如何救?”
“唯献祭一途。”
“谁来?”
墨迹深深浅浅,字字千钧。
楚珏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以及某些笔画力透纸背的凹痕。他仿佛能透过这些痕迹,看到深夜孤灯下,师尊握笔沉吟、眉头紧锁的模样。
不行。
绝对不能走到那一步。
不管是为了江师兄,为了柳师伯,还是为了……师尊。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
楚珏把纸用力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渐合的远山,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清澈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少年人的火焰。
他力量微小,见识浅薄,前路迷雾重重。
但他不想再只是看着,等着,猜着。
他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萤火之光,也要试着去照亮一点点黑暗的角落。
首先,他得弄清楚,江师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魔种”是什么?怎么来的?除了“献祭”,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师尊他们讳莫如深,他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找到线索?藏书阁?还是……问问其他可能知情的师叔师伯?虽然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告诉他。
其次,他要更拼命地修炼。青晔剑诀第二层,再难也要尽快掌握。实力强一分,能做的事情就多一分。
最后……楚珏的目光落在床上安睡的周淮瑾身上。小家伙的烦恼他或许解决不了,但至少,他可以陪着他,让他不那么害怕。就像他现在,也需要有人告诉他“别怕”一样。只是那个人……
楚珏想起师尊冷硬的侧脸,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焰,又微微摇曳了一下。
师尊会需要他的陪伴吗?会愿意听他那些幼稚的、可能毫无用处的想法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夜色像淡墨一样,慢慢浸染了窗棂。远处的山峦轮廓变得模糊,星星一颗两颗地跳了出来,怯生生地闪着光。
忘尘居里没有点灯,渐渐被昏暗笼罩。只有床上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和床边少年逐渐坚定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楚珏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腿再次发麻,直到月光替代了最后一丝天光,清泠泠地洒进屋里,在地上投下一小方银白。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他望着夜空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混乱依旧,前路未卜。
但奇怪的是,那股烦躁不堪、无处着力的感觉,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不再那么慌乱的决心。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虽然乌云压顶,狂风呼啸,但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扎根的小树,总比随风乱飘的叶子要多一分镇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周淮瑾,小家伙在梦里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泪痕的笑涡。
楚珏也轻轻弯了弯嘴角。
好吧,至少现在,他得先当好这个“楚哥哥”。
至于那些更沉重的事……一件件来吧。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那双映着月华的眼睛里,清澈依旧,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罕有的、破土而出的坚韧。
夜还很长。
但总会天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