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喧嚣与混乱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还残留着爆裂符的硫磺味、未散尽的魔气腥臭,以及一种名为“难以置信”的集体茫然。高台上,几位长老面色各异,围成一个小圈,气压低得让附近收拾残局的弟子们都下意识绕行。
沈暄和最先打破沉默,她捏着刚刚从一个晕倒的灵枢峰弟子怀里找到的、沾着点泥土的玉简,秀眉紧蹙,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袁师兄,现在怎么办?云卿师兄被那魔物掳走,江桓又……情况不明。这玉简是云卿师兄随身的通信玉简,可必须在他手里才能激发双向传讯,现在只能单向接收一些极简短的波动,证明他暂无性命之忧,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情况如何。”
她摊开手,掌心那枚温润的白玉简此刻像个烫手山芋,又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微弱地闪烁着代表“安全”的淡绿色光晕,却无法传递任何具体信息。
袁晟抓了抓他那头本就因为刚才一番鸡飞狗跳而更显凌乱的头发,掌门袍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哪还有半点平日插科打诨的悠闲。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周景暮、难得收起了慵懒表情的简序衍、以及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的谢盼,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还能怎么办?找!必须把人找回来!柳云卿是灵枢峰峰主,是咱们青云山的中流砥柱之一,绝不能折在自家门口,更不能不明不白地被个……被个身份存疑的弟子带进魔窟!”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说:“魔界边境那边,五年前仙魔大战后就被三界联合下了严令,禁止非特许人员出入,尤其是我们仙界和凡界的人,过去就是擅闯,搞不好会引发新的冲突。但事急从权……我看,要不我们想办法,易容改装,悄悄潜过去探探?江桓那小子带着个那么显眼的魔物,肯定有踪迹可循。”
“易容潜入?”周景暮清润的声音响起,他手中不知何时又端起了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眼神沉静,却一针见血,“方法可行。但问题在于,谁去?”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瞬间让本就凝滞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谁去?
这可不是下山除个作乱小妖,或是去哪个秘境采个药草。那是魔界边境,甚至可能深入魔界腹地。五年前那场惨烈大战的硝烟仿佛还未散尽,无数同门陨落的阴影仍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魔界环境险恶,魔气侵扰对仙道修士而言如跗骨之蛆,更别提那里盘踞的各方魔头、诡异莫测的陷阱、以及一旦身份暴露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
去,几乎是九死一生,甚至有去无回。
高台上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连风声似乎都识趣地放轻了。
简序衍用他那把从不离手的玉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猫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嘴角习惯性想勾起的弧度显得有些勉强。他当然担心柳云卿,那冰块脸虽然无趣,但毕竟是多年同门。可晏晞峰上还有一帮刚捡回来、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妖崽子等着安抚,药园里那些娇贵的灵草也得有人照看,更重要的是……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楚珏。这小蛇儿刚经历一场惊吓,心神才稳下来没多久。
沈暄和指尖微微发凉。她擅长的是救死扶伤、培育灵植,战斗本非所长,深入魔界这等险地,只怕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拖累。百草峰也离不开她。
周景暮……他目光与袁晟担忧的视线一碰,轻轻摇了摇头。乐修之道,在于音律调和、安定心神,正面搏杀与潜行匿踪皆非其长。且千音峰诸事繁杂,他若离开,袁晟这跳脱的性子怕是更压不住场面。
袁晟自己倒是想去,可他身为掌门,此刻青云山刚经历如此剧变,人心浮动,各峰都需要稳定,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
谢盼……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最终都落在这位青晔峰峰主身上。他修为高深,青晔剑意对魔气有天然克制,性情冷峻果决,似乎是最好的人选。但他刚刚与楚珏之间那场突兀而沉重的“坦白”余波未了,此刻周身气息比平时更加冷冽沉郁,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冰山。让他去?且不说他此刻心境是否适合执行如此凶险的任务,光是楚珏……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权衡之中,一个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青涩质感,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我去。”
两个字,不高,却清晰得像是玉石砸在青石板上。
所有人都是一怔,齐刷刷转头。
只见楚珏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站得笔直。他脸上泪痕早已擦干,只是眼眶还微微有些泛红,鼻尖也带着点哭过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夜空星辰,里面盛满了不容错辨的决心,还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的生命力。
“我去找柳师伯。”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肯定,甚至带着点“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理所当然。仿佛他说的不是要闯龙潭虎穴般的魔界边境,而是去后山捡个柴火。
“胡闹!”袁晟第一个反应过来,眉毛几乎要竖起来,想也没想就斥道,“你去?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这点修为,去了能干什么?给魔物加餐吗?!”
“就是!”简序衍也立刻帮腔,用扇子指着楚珏,试图摆出师父的威严,可惜那双猫眼里泄露的更多是急色,“小蛇儿你凑什么热闹!刚捡回条小命就忘了疼是吧?魔界是你这种连化形术都耍不利索的小妖能去的?乖乖回你的晏晞峰,把今天的‘千针叶绣花’功课补上,绣不出个凤凰不准出门!”
沈暄和也连忙温声劝阻:“小珏,你的心意长辈们明白。但此事非同小可,不是逞一时之勇的时候。你修为尚浅,经验不足,魔界环境又极其险恶,你去太危险了。”
连周景暮也微微摇头,语气虽缓,意思却明确:“楚珏,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是儿戏。”
楚珏却像是没听见这些反对,或者听见了,但全然没往心里去。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我知道危险!但我有优势啊!我是半妖,对气息敏感,尤其是魔气!我……我还能变回原形,很小,不容易被发现!”他说着,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急急补充,“而且柳师伯对我很好!他上次还夸我挑拣药材眼神好!江师兄……江桓他以前也帮过我,虽然……虽然他现在可能不是以前的江师兄了,但柳师伯是因为他才被带走的,我……我不能不管!”
少年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有些混乱,但那份毫无杂质的热忱和焦急却扑面而来。他站在那里,青涩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灼灼地盯着几位长辈,像一株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可以迎风而立、而不是只能被庇护在屋檐下的小树苗。
“不行。”这次开口的是谢盼。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些,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像一块玄铁砸下,瞬间压过了楚珏所有的“理由”和“优势”。
楚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转头看向谢盼。
谢盼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尚未散尽的、代表着混乱与未知的淡淡魔气残留上,侧脸线条绷得冷硬。“你修为不足,经验全无,心性未定。去魔界,是送死。”
他的话比袁晟的斥责、简序衍的调侃、沈暄和的温柔劝阻、周景暮的理性分析,都更直接,更冰冷,也更残酷地撕开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楚珏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最在意的人彻底否定的难堪和委屈。他攥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因为强忍情绪而有些发抖:“我可以学!我可以很快变强!师尊,你教我,我一定能……”
“来不及。”谢盼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楚珏脸上。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楚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出口的话语依旧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魔界之行,非儿戏。岂是朝夕可成?”
“可是……”楚珏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谢盼的声音陡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无需再议。”
楚珏张了张嘴,看着师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股混合着不甘、委屈、还有不被信任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丢人的水汽再次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