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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年末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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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年末考核,向来是件热闹到能掀翻整个门派的大事。

各峰弟子们提前三天就开始躁动,练武场上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就没消停过,符箓炸开的声音、剑气破空的声音、还有弟子们互相切磋时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简直比山下乡村赶集还要喧腾。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要搞大事”的兴奋劲儿。

考核前一晚,掌门的传讯玉符更是像炸开了锅,在各峰长老手里“嗡嗡”响个不停。

凌云阁里,袁晟翘着脚坐在他那张堆满玉简的大书案后头,手指头在空中划拉着什么,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嘴里还嘀嘀咕咕:“这边……挤一挤……那边……挪一挪……”

周景暮端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煮着茶,袅袅白气氤氲了他清俊的眉眼。他偶尔抬眼看一眼自家道侣那副抓耳挠腮的德行,唇角微弯,也不打扰。

终于,袁晟“啪”地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搞定!座位安排好了!绝对公平、公正、公开,还兼顾了各峰情谊与观赏性!我真是个天才!”

他指尖一点,一道灵光打在墙壁上,幻化出一张巨大清晰的座位一览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峰长老、受邀观礼宾客、以及核心弟子们的名字和座位。

周景暮放下茶壶,抬眼望去。目光在图上缓缓扫过,当扫到某一处时,他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图上,青晔峰谢盼的名字旁边,紧挨着的赫然是——楚珏。

周景暮:“……”

他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预感。希望谢师弟看到这张图的时候,心脏承受能力足够强大。

袁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神来之笔”,他摸着下巴,嘿嘿直乐:“哎呀,瞧我这安排,多贴心!让谢冰块挨着他家小蛇儿坐,多好的师徒交流感情的机会!省得那小家伙到处乱窜找师尊。”

周景暮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确定谢师弟会感谢你这番‘贴心’?”

“感谢?他不打我就不错了!”袁晟理直气壮,“但我是掌门啊!安排座位是我的权力!再说了,考核现场,众目睽睽,他还能当场给我脸色看?为了维持他高冷长老的形象,他也得忍着!”

他说得摇头晃脑,显然对自己的“机智”非常满意。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谢盼看到座位图时那张冰块脸开裂的表情了。

周景暮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是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又浓重了几分。

翌日,天还未亮透,演武场四周就已人声鼎沸。

巨大的圆形演武场被清理得一尘不染,地面铺着坚硬的青罡石,上面还残留着昨日加固阵法时留下的淡淡灵光痕迹。四周是逐级而上的环形观礼席,此刻已经坐了不少性子急、想占好位置的弟子,叽叽喳喳,像一群清晨出巢的雀鸟。

高台之上,是专为掌门、各峰长老及贵宾设置的席位,视野最佳,布置也最为考究。桌椅皆是上好的灵木打造,铺着锦缎软垫,桌上还摆着灵果香茗。

长老们要比弟子们先入场。这是规矩,也是排面。

谢盼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老袍服,只是比平日的常服更为正式庄重些,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简洁的青云纹。他到场时,其他长老大多已经到了。

袁晟正笑容满面地跟几位远道而来观礼的修真世家家主寒暄,瞥见谢盼,眼睛一亮,立刻招手:“谢师弟!这边!快来看看你的位置!”

那语气,热情得近乎可疑。

谢盼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太了解这位掌门师兄了,每当袁晟露出这种过分灿烂、又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笑容时,多半没什么好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步走了过去。目光先是在周景暮、沈暄和、简序衍、柳云卿等人身上掠过,微微颔首致意。沈暄和回以温和的微笑,简序衍懒洋洋地挥了挥扇子,柳云卿则是冷淡地点了下头。

最后,谢盼的视线落在了袁晟身旁那张巨大的、悬浮在半空的灵力光幕上——上面正是那张座位一览图。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先寻找青晔峰的标识,然后找到自己的名字。

下一刻,谢盼那双总是古井无波、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自己的名字旁边,紧挨着的,是楚珏。

不是隔着一个过道,不是前后排,就是并排,挨着坐。

谢盼:“……”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修炼时出了岔子,导致了幻觉。他甚至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

图没变。

名字没变。

座位也没变。

楚珏。就坐在他旁边。

谢盼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冲天灵盖,冻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麻。耳边那些嘈杂的寒暄声、弟子们的笑闹声,仿佛瞬间被拉远、模糊,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骤然加速、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撞得他耳膜发疼。

怎么会……

袁晟这厮……!

谢盼猛地转头,目光如冰锥般射向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袁晟。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冻出冰碴子。

袁晟被他看得脖子一凉,但仗着自己是掌门,又在大庭广众之下,硬是梗着脖子,脸上笑容不变,还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笑嘻嘻地说:“怎么样,谢师弟?师兄我安排得周到吧?知道你疼徒弟,特意让你们坐一起,方便你现场指导,多好的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谢盼,挤眉弄眼。

谢盼的唇线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他盯着袁晟,那眼神简直像是在思考该用哪一式剑招把这烦人的掌门师兄给捅个对穿。

袁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戏都演到这儿了,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干咳两声,提高音量,故作正经地拍了拍谢盼的肩膀:“好了好了,谢师弟快入座吧,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别让宾客们久等。”

说完,他赶紧转身,又去招呼别的长老了,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仿佛生怕谢盼真忍不住给他一剑。

周景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奈地轻叹一声,移开了视线。简序衍用扇子掩着半张脸,肩膀可疑地耸动着,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沈暄和垂下眼睫,端起茶杯,掩饰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柳云卿则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正专注地看着手中一枚玉简,上面似乎是待会儿要颁发的奖励清单。

谢盼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玄色袍服在晨光中纹丝不动,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经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现在只想做两件事:第一,把袁晟揪过来打一顿;第二,立刻、马上修改这张该死的座位图。

但理智告诉他,这两件事他都做不到。

众目睽睽,宾客满堂,他是青晔峰长老,是青云山的门面之一。他不能失态,不能因为座位这种“小事”闹出风波。掌门亲自安排的座位,他若公然质疑或调换,于礼不合,更会引人猜疑。

更何况……楚珏马上就要来了。

那孩子看到座位,会怎么想?会高兴吗?还是会……更不安?

谢盼的心又沉了沉。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袁晟的“阳谋”——算准了他为了维护宗门体面、也为了不让楚珏在众人面前难堪,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这个安排。

好,很好。

谢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面无表情地朝着高台上、那个被明确标注出来的位置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那个位置在长老席偏中间,视野极佳。左手边空着——是留给楚珏的。右手边是柳云卿,再过去是沈暄和。

谢盼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宽大座椅上坐下。锦缎软垫很柔软,但他却觉得如坐针毡。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演武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日一样冷静淡漠,仿佛旁边那个空位不存在一样。

但他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弟子席传来的每一句窃窃私语,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朝气——那是弟子们陆续入场带来的鲜活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长老和贵宾们陆续到齐,各自落座。寒暄声、谈笑声在耳边环绕,谢盼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分了一半在身旁那个空位上,另一半在努力压制自己过快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

就在开场仪式即将开始,钟磬之音已在空中隐隐回响时,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自侧面阶梯传来。

谢盼的后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来了。

楚珏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青云山核心弟子服,青色的衣料挺括合身,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总是灵动清澈的眼睛。许是因为考核在即,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辰。

他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号码牌和考核须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嘴里似乎还在默念着什么。走到长老席附近时,他才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寻找自家师尊的身影。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脚步也顿住了。

楚珏眨了眨眼,看看座位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标签,又抬头看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师尊,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座位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和……一丝不知所措。

他、他的座位……在师尊旁边?

怎么……怎么会挨得这么近?

楚珏的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跳快了几拍。倒不是紧张别的,主要是……他昨晚没睡好,今早起来眼睛还有点肿,头发也是随便抓了两下就跑出来了,早知道要跟师尊坐这么近,他好歹……好歹用点沈师姑给的润颜膏啊!

少年心里闪过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念头,脚步却不敢停。周围已经有不少目光看了过来,他不能傻站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然,迈步走到了那个空位前。

“师、师尊。”楚珏小声唤道,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谢盼这才像是刚注意到他来了似的,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往常一样没什么情绪,但楚珏莫名觉得,师尊今天看他的眼神……好像比平时更复杂一些。

“嗯。”谢盼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坐吧。”

“是。”楚珏应下,小心翼翼地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宽大,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拥挤,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楚珏甚至能闻到师尊身上那股特有的、凛冽如雪松般的清冷气息,混合着今日熏染的淡淡典礼熏香。

他的脊背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学着师尊的样子,目视前方。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往旁边瞟。

师尊今天……好像也有点紧张?

不对,师尊怎么会紧张。一定是他的错觉。

楚珏甩甩头,把奇怪的念头抛开。他告诉自己:专心看考核,别乱看,别乱想。

开场仪式在悠扬的钟磬声中正式开始。

袁晟作为掌门,发表了简短而鼓舞人心的讲话,大意是勉励弟子们全力以赴、展现风采,同时强调考核第二、安全第一。接着是裁判长老宣读规则,繁琐但必要。

楚珏起初还认真听着,可听着听着,思绪就有点飘。

身旁师尊的存在感太强了。

明明师尊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坐着,连呼吸声都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可楚珏就是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师尊的存在而变得不一样了。有点紧绷,有点微妙,还有点……让他心跳不稳。

他想起前几天看的《万妖辑录》,想起上面那些关于“情劫”、“血脉逆冲”的字眼,想起师尊抹去他记忆的事,想起师尊说“考核结束之后告诉你”……

还有十天。

不,现在只剩下九天半了。

楚珏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问。

有很多问题想问。

想问师尊为什么抹掉他的记忆,想问那本《万妖辑录》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师尊现在是不是很为难,想问……如果那些都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可他不敢。

场合不对,时机不对,气氛也不对。

他只能等。

等考核结束,等师尊主动告诉他。

开场仪式终于结束了。

裁判长老一声令下,第一轮单人对战正式开始。演武场上灵光闪烁,剑气纵横,弟子们捉对比拼,呼喝声、金铁交击声、法术爆裂声不绝于耳,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观众席上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呼。

长老席这边,诸位长老也渐渐将注意力投入到场中的比试上,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点评一下某个弟子的招式或应变。

紧张严肃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楚珏也努力将目光聚焦在演武场上,强迫自己关注比赛。他看到了赵小乙,那家伙抽到了一个符修同门,两人正打得符箓乱飞,光影绚烂,很是热闹。他也看到了自己第一轮的对手林轩师兄,正在另一块场地上与人交手,剑法果然凌厉非常。

他看得入神,暂时忘记了身旁的师尊,也忘记了那些沉甸甸的心事。

直到——

一场不算特别精彩、但中规中矩的比试结束,裁判宣布结果,胜者下台,败者被同门搀扶下去疗伤。短暂的间隙,演武场上空了出来,等待下一对弟子登场。

四周的喧哗声稍稍低了下去。

就在这片不算完全安静、但相对平缓的间隙里,楚珏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语气里是努力维持的平静,却又藏不住那一丝紧绷的试探。

“师尊。”

谢盼正看着场中,闻言,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嗯?”

楚珏没有看他,眼睛依旧盯着空荡荡的演武场,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交握的双手却悄悄收紧。

“江桓师兄那次受伤之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谢盼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除了他自己,或许只有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的楚珏能察觉到。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楚珏的侧脸上。少年的脸颊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柔和,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没有。”谢盼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冷淡,听不出任何波澜,就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你多心了。”

楚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转头看谢盼。只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然后,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像藤蔓悄然缠绕上岩石。

“师尊原本……不是要告诉我吗?”

他问,终于微微侧过脸,看向谢盼。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清澈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被努力压抑住的、近乎委屈的质问。

“怎么不说了?”

四周的喧哗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谢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胸腔。他能感觉到楚珏的目光,像两簇小小的火焰,灼热地烙在他的侧脸上。

他该怎么回答?

说因为年末考核到了?说怕影响你?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不敢?

每一个理由都苍白无力,每一个借口都显得虚伪。

谢盼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演武场,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声音依旧维持着那份刻意营造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楚珏的问题,而是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和戒备。

楚珏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少年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清晰的受伤,还有一丝被冒犯般的恼火。

他猛地转过头,彻底面对着谢盼,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肯服输的倔强:“谁告诉我的,重要吗?”

这句话问得有点冲,甚至带着点顶撞的意味。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附近几位长老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微妙气氛,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谢盼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楚珏不是他的犯人,他不该用这种审问的语气。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再睁开时,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疲惫和疏离。

“……不重要。”他低声说,像是说给楚珏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就算告诉了你,对你……也无益。”

“我要知道。”

楚珏立刻接道,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他盯着谢盼,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少年人对真相的执着,对“被蒙蔽”的反抗,也是对自己人生掌控权的渴望。

“不管有益无益,那是我的事。是我忘记的事。我有权知道。”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两人之间这块小小的、气氛凝滞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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