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钟,叶母准时从床上起来,将被子简单叠好。其实她只能睡到四点半就再也睡不着了,只是天还没亮,起来也没有什么事情,只能硬生生地在床上熬上一会儿。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厨房,下了个简单的白水面条,稍微撒了一点盐,又配着一个水煮蛋,吃完了早餐。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叶母拿着扫帚将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大概清扫了一下,另外两间卧室一直空着,其实也无需打扫。
晨光穿窗而来,将香樟树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树影随着鸟鸣轻轻晃悠。叶母将收音机打开,放着听不懂的京剧打发时间。
自三年前,她便住上了楼房,成了实打实的城市户口。从前的南庄村已被拆迁,后来在原址上盖起了工业园,成了附近年轻人上班的去处。
据说当初政府给了三套拆迁方案,怕头一套难服众,还留了商量的余地。但住楼房这事,对南庄村人诱惑实在太大了,仿佛几代人盼的就是这一天。全村人排着队抢着签了协议,欢天喜地搬进新楼。昔日的村落,一夜之间便荒了。
听戏到中午,叶母又将昨天剩下的菜热了热,将就吃完了午饭。今天天气不错,她决定下楼去晒太阳。怕吹风着凉,她仔细包好头巾,将钥匙挂在脖子上,锁上门,扶着墙壁,一步一挪,下楼了。
靠着墙根的地方摆放着一排物业放置的座椅,叶母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缓缓坐下来,半仰着身子,闭着眼。没过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老人,一起坐着晒太阳。
这几个人,叶母只认识其中一个,是原先南庄村的。其他认识的人要不是已经死了,不然就是分配到了其他小区。几个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儿子孙子之类的。
叶母搭不上话,只能在一旁听着。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不像凌晨四点钟一样让人清醒。恍惚间,她想到了李二狗的娘去世的那天,她跟叶召群在堂屋里说话。
她依旧记得,她当时跟叶召群说:“我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这样看来,结果还真是这样,她一个人,比一家人活得都长久,还住进了一家人都想住进的小楼房。
下午四五点钟,小区变得热闹了。大人下班了,小孩放学了,身边的老人都被家人叫走了。叶母依旧坐在墙角晒太阳。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是那样的柔和。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等到有人叫她,跟她一起回家。
她突然想不起来以前的人是怎么叫她的,好像很久都没有人喊过她了。
“召群娘?”
“老叶家的?”
“老娘?”
“奶奶?”
她太年老了,想到太阳快下山了,她才想起她的名字。
她叫刘文巧,但这个名字已经一辈子没被人叫过了。
天黑了,叶母扶着墙站起来,朝漆黑的楼道走去,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灯红酒绿处,纸醉金迷时。
“来来来,今天高兴,再喝一杯!”
众人相敬,举杯庆祝。
“景繁,别喝了。”姜珍雨趁着大家干杯时,偷偷拉住许景繁的白衬衫,低声道。
“妈,没事,我还好。”许景繁淡淡一笑,安慰道。
“姜阿姨,这就心疼儿子啦。放心,景繁能喝着呢!”
对面的青年眼尖,率先起哄道。
许景繁也没说什么,又斟了一杯白酒,默契地跟对方隔空碰了碰。
白酒咽下,他感到胃部有轻微的灼烧感,但面上不显,看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青年的父母也在场,劝他少喝,他也丝毫不在意。
“还是请他吃饭了。”许景繁低着头自嘲道。
转眼间,在中学报告厅前要他请吃饭的高个子男生跟他一起长大了,而他也真的请他吃饭了。叶悯当时还跟在后面担心生硬拒绝对方会不会不好,他还不以为意。如今,为了谈生意,跟对方合作,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叶悯……”念着这个名字,许景繁紧紧握住酒盅,仰起头,又灌了一杯。
“珍雨好福气呢!景繁还在上大学吧,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谁见了不得喊声小许总。”对面又在寒暄了。
姜珍雨收回担忧的目光,又换上那副得体的笑容,跟对方客套去了。
一顿饭吃到将近十点钟才散场,大半的时间,众人都站着相互敬酒,说着场面上的话。将所有人都妥帖送上车,许景繁才松了口气,解开衬衫上的两颗纽扣,半躺在包厢的沙发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眼神茫然。
“以后还是别这样喝了……”姜珍雨心疼儿子,忍不住一次次劝道。
“这不算什么,生意能谈成一切都好说。”
“这些年,你也太辛苦,其实,我还可以的……”
“妈,”许景繁打断了她的话,“本来这些都是我该承担的,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以前我年纪小,不懂爸爸怎么总是在应酬。如今长大了,你也该歇歇了,换我来守护好这个家。”
姜珍雨悄悄抹掉眼泪,尝试开口道:“你也是,总该也有人陪着了,你……还没遇到合适的吗?”
许景繁抬起右手,遮住眼睛,久久没有回答。
“难道,你还在找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