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走廊上倒落的尸体,黑色的衣服显示他们正是岛上的守卫。有的身上布满弹孔,有的肢体残缺,明显死于野兽的撕咬。血液在地面上凝固成了褐色。
她没有停下。
停车场的入口在视野中出现,她跌跌撞撞冲进一旁门卫室,抓起墙壁上挂着的钥匙,通过解锁声找到对应的车辆,把钥匙插进锁孔。
车子从停车场疾驰而出,雨幕迎面扑来。越野车冲下路基,碾过低矮的灌木,冲破狂风,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驰。
埃莉诺来过那里很多次。悬崖沿着海岸线向远处延伸斜插入大海,劈开白色的浪花。岩石是深浅不一的灰黑,纹理粗糙,经过了海风千百年的侵蚀。
四周没有遮挡,咸咸的海风从海面直扑而来,潮声低沉而恒久。
这是一个很适合思考问题,或者放空冥想的地方。
越野车颠簸前行,反馈给操作者的感觉像是难以驾驭的野兽。埃莉诺艰难地控制着方向盘。意识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再坚持一会儿。
只要一会儿就好。
车轮碾过倒伏的树木,冲过最后一段土路,沿着坡面直冲而上。
视野骤然开阔,眼前亮起了光,薄薄的像是金色的晨曦。
她看到了……祂。
龙形怪物悬停在悬崖前方,金色的眼眸如同点燃的光炬,骨翼在暴雨中舒展如垂天之云。
这样近的距离,直面这样的威严,她本该陷入失神甚至疯狂。
但当死亡临近,一个人的精神反而前所未有的澄明。埃莉诺的五官都在出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她却毫无感觉。视野已经支离破碎,各种纷乱的画面闪过。
那是一个平静的清晨。
海面呈现出一种近乎钢铁般的暗蓝色。她站在悬崖边,远处冷白的天际线一点点被温暖的橙色点燃。云层勾起金边,仿佛被光线从下方托起,这晨曦如此优美静谧,世界干净辽阔,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真美啊。
埃莉诺用力踩下油门。
引擎野兽般咆哮怒吼,轰鸣撕裂风雨,她一往无前地冲向那片晨曦。
***
明美缩在两列货架之中,周围堆满了毯子和毛巾,狭窄的空间让她有一种安全感。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是沉重的撞击,有时是结构坍塌的回响。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等待中,昏昏欲睡,又被声音惊醒。她听见了一声无法形容的咆哮,低沉、遥远,却让整个地堡都为之震颤。
宫野明美能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惧,于是用力地抱紧了婴儿,把自己埋进织物堆里瑟瑟发抖。奥特曼还没有来,而外面的怪物在震天咆哮。
那一声咆哮之后,一切就变得很安静。
这种安静没能让她安心,她等啊等,只觉得头越来越重,意识在缓慢下沉。
其实她心里很委屈。
她想知道爸爸妈妈在哪,想让他们抱一抱自己,告诉他们自己很害怕,也有好好听话。
之前在外面上学的日子,是她和父母分别最久的日子。这段时间里,她学会了忍耐和等待。
就算很想爸爸妈妈,她也很少掉眼泪,因为只有真正爱你的人才会看到你的哭泣。虽然她还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已经知道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这么想着,眼泪还是会不停地流出来,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抬手擦掉。她怀中还有一个安静闭着眼睛的婴儿。她不想哭出声,不想把害怕传递给小婴儿。想要保护他人的人,总是能变得更勇敢。
婴儿的哭声在耳边炸开。
宫野明美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四周一片漆黑。那一瞬间,她极度恐惧,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接着马上意识到这样不行,她慌忙放手,生怕弄痛了小孩子。
婴儿反常安静了下来,他软绵绵地哼唧了两声,打了一个哈欠。好像刚刚的哭声就是为了叫醒她。
冷静之后,她意识到是房间的灯灭了。刚刚的一惊一乍让她背后出了一层热汗,空气也又闷又重。女孩推开身边的毛巾堆,摸到了手电筒。
白色的光束亮起,被货架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明美看了眼手表。时间比埃莉诺交代给她的超时了将近半个小时。她抱着婴儿,走到门前,扯下胶带,用力拧开门锁。
刚打开一道缝,新鲜的空气便猛地灌了进来。冰冷,清新,明美的精神一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一直以来似乎无处不在的嗡嗡声消失了。
如果在这里的是埃莉诺,女研究员会想很多种可能,风机停转,灯光熄灭。照明和通风是同一个电路吗?是短路跳闸?是燃料耗尽?又或是发电设备被破坏?
但小孩子只能想到一点,原来是停电了。
女孩反而不害怕了。以前也会遇到停电,那时爸爸妈妈就带她去商场,那些商场停电时也总是灯火通明。
作业暂时不用写了,吃完饭在商场里面的游乐场玩一会儿,或者去看哥美拉的电影,一切结束之后还可以得到零食和可爱的玩具小熊。
他们还会去河边散步,消磨来电前的时光。明美会和妈妈一起抓萤火虫。
在孩子的世界里,停电总是和好事发生联系在一起。
她突然好想好想见到爸爸妈妈。
苍白的光柱照亮了通道,这个地下建筑对明美来说复杂得像是迷宫,而且还有很多通道因为隔离门的原因成了死胡同。脚步声在空荡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只好顺着记忆里埃莉诺离开的方向前进。
一扇扇被暴力打开的隔离门反而成为了路标。
有些困难地爬过厚重的防护门,再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向上走。越往上,空气越是寒冷潮湿。
手电筒的光缓缓扫过,一扇扇敞开的门看起来黑洞洞的,让人疑心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只要她一不注意,就会从门后悄悄探头。
心脏一下下撞在胸口,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低啸。窗外雨声连绵不绝。
明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婴儿安静地睡着,脸颊贴着她的手臂,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看起来对周围的黑暗毫无概念,神情安然。
现在只有她能保护这个孩子了。这个事实让她生出了更多的勇气。
她不辨方向地在楼里走着,一边呼喊着爸爸和妈妈,时不时白色的闪电透过窗户照亮了室内,低沉连绵的雷声随后滚滚而来。
闪电照亮天地的时候,她探头从窗户向外看,发出了一声惊喜的欢呼,她看到花园。花园已经是一片废墟,但是没有关系,找到了花园她就知道怎么走到爸爸的办公室。
她转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扇玻璃尽碎的门。门框歪斜着,残余的玻璃像冰晶一样散落在地。她小心翼翼地踩过去,鞋底与碎玻璃摩擦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最后站在半开放的长廊中,脚步一时踌躇。
外面还哗哗地下着大雨,不用想也知道让婴儿淋雨肯定不行。她伸长脖子,左右张望,试图在这片陌生而破败的景象中找到参照物。
婴儿忽然放声大哭。
哭声穿透风雨,那么微弱,却又那么清晰。
温室废墟的阴影里,一双双金色的眼睛悄然亮起,又在哭声中缓缓退开。
“不哭不哭。”女孩低下头,笨拙地拍着襁褓,手忙脚乱。
怎么办,是饿了吗?小婴儿应该是要喝牛奶的吧,可她既没有奶粉也没有奶瓶。一时竟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忍不住喊出声来:“妈妈,妈妈你在哪——”
“爸爸,帮帮我——”
风雨吞没了她的声音。
男婴慢慢停止了哭泣,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很快又呼呼大睡起来。
明美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才注意到云层中传来了不同于雷霆的轰鸣,轰鸣声越来越近,刺目的光柱从天而降。
女孩仰起头,抬手挡在眼前。
数架直升机从黑暗的天幕中浮现,旋翼卷起狂风,切割雨幕,一盏接一盏探照灯打开,世界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