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茶坊很是热闹的,从未像现在这样冷清。
只有檐铃叮当晃响,像风寄来某人的低语。
他苦苦思索了很久,身子快要站不住,正当要回屋报警之际,收到了荀道的回信。
[你醒了?还好吗。]
又一阵风掠过他的耳边,簌簌作响。上千朵辛夷花在他面前摇曳,他仿佛看见了某人调皮纯净的笑脸。心跳在难以言喻的沉重里,陡然升起一点豁然。
或许便如荀道所说,人生总归没有那么糟糕。
即使他将要坐牢,可只要他在乎的人都安然无恙,便无其他奢求。
在坐牢执行死刑前,会去见他一面的。
[我很好,谢谢你。]
荀道以为他在说钱的事,便说:应该的。
[你可以下床走路了吗。医生允许你下楼了吗。如果可以你打车来找我吧,一直待在家里,我好烦。我家在冥山脚下,月华园。]
小姨的回信突然跳出来,他回了等我,退出去点开另一个聊天界面。
[我在外面挣钱,你安心养伤。]
没事就好,赫观宁放下心。
[你在哪里?]
[过两天去医院看你,你听话。]
[给我发你的位置。]
[不,我在工作。躺在床上别乱动,有事叫人。]
[好。]
这是最后一次和他见面。赫观宁踱步到镜子前,视线下移,他整理着头发的手忽然顿住了。他发现自己的眼睛是纯黑色的,质感像有血有肉的人往眼眶里装了两个玻璃球,怪异失常。
伸出手指,直接摸上去,不疼,是两颗义眼。
原来自己坠楼那天什么都看不见并非错觉,他真的失明过。
这双质感较差、并不鲜活的眼睛,想必仍旧耗费了很多钱财心力。
何必呢,马上要死了,对他来说,只要杀掉潘博约,瞎了眼并不算什么损失。如此一来,小姨安身立命的本钱,终究是被自己给霍霍掉了。
为什么要救自己。
放弃自己的未来也要救自己。
镜中人涌出了眼泪,万般无奈只能化作唇边的叹息。
赫观宁将腕表留在了家里,避免警察通过腕表追踪定位找到他。这样见荀道一面的计划才不会被打破。
还不到七点钟,他便在荀家门外求见。
这个点荀庸正巧出门去上班,看见他,便明了荀道的钱花在谁身上了。
透过车窗,他鄙夷地打量着赫观宁,眼中是不屑一顾和厌弃,看他如看攀附金柱的虫子,不自量力,贪婪下贱。他自然不会让赫观宁如愿,想了想,他对司机说让赫观宁上车,带他去医院看荀道。
赫观宁没有窥见他的脸色,听了司机的话后心急如焚,干脆地上了车。
“荀叔叔,请问荀道怎么了?”
荀庸沉默着转开视线,赫观宁也不再问,指尖搓在一起,是不言而明的紧张。
车子在林中穿梭,过度的焦燥让赫观宁忽略了窗外的景色,等车停的时候,他才发现,窗外是浓重压抑的绿意,看不见一点高楼大厦的影子。
荀庸下车,司机俯身进来掂着他的脖子将人摔在地上。脚踝在此刻又被扭了一下,痛得他紧咬牙关,闷哼一声。
他恍然发觉,荀道的父亲,并不喜欢自己。
他不明白为什么。
废弃的厂房被改作关押人质的厢房,他和许多人挤在一起,周围充斥着汗臭与崩溃的哀求,时不时有人在赫观宁面前自我了结。
主人的性格不同,他们的死法也不同。或一声不吭地咬舌,或猛烈地撞墙,相同的是他们的瞳孔会在心脏停跳的一刹那间涣散,召示着解脱,也意味着他们化为了一堆将要消失的有机物。
他明白荀道名字的由来了。
原来他向往荀道身上的自由平静,现在才发觉荀道亦未曾拥有。
原来他们是同一类人。内心升腾起一股不安,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会无法控制地恶化。
可等荀道出现在悬坠于半空的笼子里,他陷入了怀疑。
荀道的表情是悲悯的,他的眼眸垂下来,满腔痛苦却无法声张,像受难的祭品。
一开始荀道并不适应,他闭上眼睛,父亲的人会强硬地要求他睁开,否则便会使用一点小手段。
他无法回避,灵魂和那么多人痛苦、怨恨与畏惧的眸子撞在一起,在笼子里发着抖,双腿并起,无助地怀抱着自己。
他不想要这样的,他没想过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让他面对这些,为什么他的父亲会做这样的事。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奸人的种子,是令人鄙薄的存在。他终于明白为何母亲生前会反复向他念叨着那些他当时并不理解的言语。
“黑白相生,阴阳平衡。道儿,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有自己坚守的道,绝境之中仍能明心守性,君子风骨不可折,你记住了。”
“妈妈时日无多,不能多加教导你。道儿,你我身处暗室,久难见晴明。这话的意思是,望你践行良知,生死得失皆不足道。保持赤诚,此心光明,行事磊落,暗室亦如白昼,万言不过注脚。”
“我的孩子,某天当你知道一切,你会很痛苦。但我希望你记着,先天的环境并非你能选择,不必执着于你的身份和无法摆脱的环境,重要的是坚定你的立场和方向,坚守本心。”
“如果不能做太阳,那就做一轮月亮,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皎洁光芒,不要变成你爸爸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此刻他宁肯所有这些人朝他吐唾沫,大骂他的无能,嘲笑他的肮脏,都不想静静地看着他们沉沦在毒品的效力里,无法挣脱。
在长达半个月的驯养结束后,荀道被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他几乎失去了站立和行走的能力,一旁的毒贩上前搀扶他,手刚伸出来,被他一掌打开。
背部的伤还未完全掉痂。精神崩溃的他,肢体动作幅度也失控了,结痂崩裂,血浸湿了布料。
萎靡不振,不足以形容这一屋子的人,不足以道尽他想要自尽的野心。
他唯一能走的路,便是以死谢罪。
站在原地,他环顾着蹲坐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个站起身冲向他,为自己复仇,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
人群中他捕捉到一双全黑的眸子,如鬼似魅,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目光冰冷好似这辈子都会缠着自己,将自己熔为警戒世人的墓碑。
他能看出那人放弃了生的希望,所以眼睛是死寂的,视一切如无物。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那双眼里还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渴竭与眷恋。
就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个让众人都能得救的法子。
赫观宁仿佛看见,他对自己笑了一下。
夜晚,毒贩们陷入色情漩涡,到凌晨三四点,人渐渐睡去,只有负枪巡逻的守卫警惕地在营地周围走动着。
荀道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洗澡时他每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汗水就从皮肤上一层层的沁出。他磨磨蹭蹭洗了许久,一手把毛巾闷在脸上,做了个深呼吸才踏出浴室。
他重新来到厢房。
这里经过半月的试炼,大便与不自主分泌出的海量口水在地上臭烘烘的摊着,他走过去,那些人有的愤恨地偷觑着他,不为所动,有的往身后墙脚退缩。
唯独那名少年,从他进来起,就一直盯着他。
荀道停在他面前,将手里的水壶举到他唇边。
那少年抱起他的手,“咕吨咕吨”狼狈地将水吞进喉咙里。
他的脚踝肿胀着,荀道指尖摁了上去,自言自语道:“一会儿你怎么跑得动呢……”
少年摇摇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帮我一个忙”,荀道说,“等会儿我会把守卫都杀掉,你听见布谷布谷的鸟叫声,就带大家逃出去。林深雾重,又是夜里,你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跑,跑到天明,跑到城市,然后报警,明白了吗。”
少年有一瞬的惊愕,而后猛然攥住了他的小臂,荀道觉得生疼。
“我没事,我爸不会杀我的。”
他不再多说,揉了揉这个无辜少年的头顶,看了一圈处在鹊动情绪中的人质,“不要着急跑出去,等我发出信号。”
少年死死拽着他的手腕,荀道不得不使劲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手腕从他手里解放出来。
少年的情绪也很激动,但又比那些人质多了别的东西。有浓浓的不舍……还有担忧。
当下的情况,他也没时间去安慰少年。倒出水在掌心,匆匆擦拭了少年脸上的污渍,他绽放出一个明朗的笑容,“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再见。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
荀道眼睫又低垂下去,咬了咬下唇。而后他站起身,步伐坚定沉着,朝外面走去。
自睡着的毒贩旁边捡起一只消音枪,他蹑手蹑脚地隐匿在屋子的黑暗里悄悄靠近守卫,不声不响解决掉了三个人。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男孩失败时,寂静深夜里,乍起布谷布谷的鸟鸣声。
人质们纷纷起身,报团跟随赫观宁绕到后门,有的还没彻底走远便开始奔逃。
几十个人一齐行动,动静还是惊醒了个别毒贩。
他们对望一番,摸出枪来到了院子里。
就见大少爷守着出逃的人质,挡在他们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