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结尾,真正的奶奶和小姨才幻化在他面前,打断一切窒息的暗魇。有点着急的对他说,宁儿,这莲花太少了,你多烧一些,我们在下面不够花,你醒来一定要记得这个啊。
也要他别总想着过去那些往事,你现在当了心理医生,怎么也学不会放手。让人在下面还□□的心。
又叫他不必如此恨别,反正他百年之后,还能在地下团聚。生着时便好好活,把握住自己想要的人和事物。
赫观宁醒来时,感觉枕边凉凉的。他摸自己的眼尾,还湿润着。
他坐起来,智能窗帘缓缓拉开,外面鸟雀啁啾,晴空万里。
又重新叠了数十朵金莲花,在香炉里给她们烧去。赫观宁沉下心来,没有挂碍地准备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从床头的密码盒里取出了一对黑色的义眼。自2039年起,这双义眼他配戴了4年。质量功能下降后,当时身为学生的他,还没有足够的钱再去配一副新的。
是温教授资助了他一双崭新的深灰色义眼。
人类并没有深灰色和黄色等颜色的虹膜,他曾问教授为何选择这个颜色。
教授说,大部分人的眼睛在阴影里是黑色,在阳光下是棕色。你的义眼太劣质了,即便被光照耀,因为没有感光变色功能也黑的让人发怵,像化不开的浓墨。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换个颜色,方便拉近人心距离,对你以后的工作也有帮助。
它在盒子里沉寂许久,现在,需要它发挥作用的时刻到了。
失事飞机自然无法打捞,葬礼上荀觞注意到了无数晦暗莫明的视线,他一笑置之。
赵鑫宇的儿女,两男一女兀自在他身旁伤心疾首,只偶尔敢向这个不肯跪下服孝的人投去蜂刺般的目光。
他们什么都懂,却只能强迫自己压下恨意。
小儿子看着身旁人一尘不染的靴子,在他头边,荀觞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珠,丝丝缕缕传来古庙的清香。
他抬头看着父亲的遗照,转身打量抽噎不住的兄姊,蓦然生出一股不解,还有决绝。
赵鹄抓住了他的手腕,猛然起身将荀觞推往灵堂中央。他用尽全力,珠子硌疼了手掌,尚未顾及,真相脱口而出:“是你杀了我爹!你得给我爹陪葬!”
“鹄儿?!”
“快松手!”
荀觞好生忍住了抽手踹人的欲望,珠子和腕表相撞挤压,他烦躁地用另一只手拽开赵鹄手腕,不屑与一个十几岁的孺子计较。
赵晨欢将弟弟搂入怀中:“荀董,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本就是他们侵占了部分荀家家产,一朝权势交替,杜氏和父亲身死,她和弟弟被罢职便是秋后算账。没让他们赵家在地下相聚,已为侥幸。
现在就该打碎了牙也要掺着血咽下去。
“说什么胡话,这什么地方你胡闹”,眼见荀觞一言未发,她照弟弟脸上打下清脆一掌,拖着他下去了。
交头接耳声,荀觞也当充耳未闻。他将珠子取下,展开为长长一串,一粒一粒拨动,检查上面是否有划痕。
等他将珠子重新戴回原处,哭声间微若蚊蝇的议论声一并停止。
他独身穿过众多唁客,进了车厢。众人见状,也都三三两两入座。
长长的送行列车队伍驶向赵家陵园。
荀觞给杜葳蕤在赵鑫宇旁边立了个碑。
他妈本是荀家的小三,赵鑫宇后来成了她的小三。如今在姓赵的原配旁,她倒像个插足的小三。
这便是她的归处。如此送她一程,以后不论他生着,抑或自己住进了荀家陵园,再不必相见。
这场无形的对峙终是亲手结束了,荀觞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坐进车里,指尖敲打膝盖,对身旁的保镖道:“去树下酒店,把佟亚东叫来。”
平淡枯燥的生活如常往前慢慢走着,网络上一段精心制作的动画毕设视频突然走红,标题为:成神之路。因它充满了讽刺和隐喻,传播速度势不可挡,在明州的天空劈下一道惊雷,狂风搅弄乌云,山雨欲来。
赫观宁想透过自己双眸所见,将夜幕捅出一个洞,洒落细微的光束进来。他让人将义眼记录下的内容剪辑出来,等待有心人剖析里面的故事。
而这漫长的、沉默的真相最初,都和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有关。
初中那两三年,他放学做完功课在店里端盘子,来吃茶的同龄女生已经开始大胆问他要联系方式了。
店里每月会举行一次夜宴,每次主题不同,例如赏花宴或曲江宴,客人们换上古装,列坐其次。中央的戏台上演着王权富贵,儿女情长,席间杯酒笙歌,开怀畅饮。
茶坊的生意越做越好,小姨他们把三楼四楼也承包了。
唯一不好的是,店里开始供酒。
虽是清酒,各色花酒,姨父却养成了酗酒的习惯。
整日与客人谈天说地,意在附庸风雅。
因他酒后乱性,屡次刁难小姨,二人之间嫌隙渐生。
潘博约觉得赫观宁吃白饭,赫观宁认为他为长不尊。
用姨父的话来说:“早些年店还小的时候,咱们自己都顾不上,你非要管他,一管就得二十几年。”
“他又不是亲生的,你对他那么好干嘛?人家将来会感激你吗。”
“整天忙的连自己生个孩子都顾不上,只会把他当宝贝疙瘩。”
“要不是看他可怜,老子早给他赶出去了。”
可赫观宁觉得,家庭不和,是因为他染上恶习,胡作非为。
对于姨父的针对,观宁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日子平静而又无聊,和其他服务员一般,他身着月白色唐袍,每晚穿梭在不同的客人间。
大抵他把客人们观察服务员的举动当成了常态,所以当一个和蔼的总一人单独前来的老头在他上菜时将手掌从后放在他腰间的时候,他以为是无意的触摸,亦或来自老人的宠爱。
小姨将地板踩得嘎吱作响,冲过来打掉了那人糙厚的手。
在褚灵身后,赫观宁瞧见了那个老头着相一般色眯眯的眼神,如附骨之蛆爬上他皮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人怎么可以这么恶心呢。那眼光像是要脱掉他所有的衣服,再绑起来,一寸寸舔过他全身每一处。
赫观宁那时开始意识到,人会有某种欲望,肮脏,能将圣洁污染。
那他身上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为什么有的人看见他,会害羞。喜欢到底是什么,他不懂。
真的是自己读书读傻了吗。
那事之后,小姨在街上的面具店给他买了一张傩面,要他上工时务必戴好。
那老头之后还来,连门都进不了,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如同那个年纪的所有孩子,他想,平生会遇到一个让我感到惊艳、一眼万年的人吗。
声貌品性如何,皆是未知。
不过他不抱期待,大多数人都遇不到。
他觉得,若那人真的出现,该用一辈子来描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