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味楼内，人声嘈杂。

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在桌椅间灵活穿梭。酒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间，无不是姜宁的名字。

姜宁从人群中穿过，在二楼一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照例点了一壶清茶，几样清淡小菜。她的目光扫过楼下大堂中央，却不知那里何时设了一方小小书台。身着半旧青衫的中年说书先生正端坐其后，手中醒木一拍，却奇异地让周遭的喧闹声低了下去。

“列位看官！”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清越，“今日咱们不表那神仙鬼怪，也不论那江湖豪侠，说的是最近咱们晟京城里，顶顶尊贵的人物！”

他话语一顿，吊足了众人胃口。不少人停下手中动作，向着那中年人看去。

中年男人咳嗽一声，不慌不忙，端起手边的茶杯呷了一口，这才缓缓道：“今儿咱们说的，便是那位为了我晟国受了十年之苦的端王！”

醒木再响，如同惊堂。

“话说当年，端王以六岁冲龄，毅然赴燕！列位可知，那燕国之人，粗野蛮横，茹毛饮血。那燕国皇帝，生得青面獠牙，性情更是暴虐！咱们王爷那不是去享福，那是去赴龙潭虎穴啊！诸位可曾想过，一个六岁的稚子，在那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该如何熬过那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中年人声音沉痛，带着极强的感染力。不过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个孤苦无依的孩童形象。

“那燕国地处北方，冬日里寒风如刀，王爷所居的房间漏风不说，连炭火都无。可王爷从不叫苦。他夜里冷得睡不着，就裹着薄被起身读书，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放下书卷。”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痛惜，“便是在那最艰难的时刻，王爷亦不曾忘却自身使命！每每夜深，便独对南方，泪湿衣襟，口中念念不忘的，皆是晟国山河！皆是晟国子民！”

中年人绘声绘色的描绘着燕国皇宫的冷酷与危险，细致入微的描述着姜宁如何“忍饥受冻”、“备受欺凌”，却又如何“坚守气节”、“心怀故国”。言语间，一个质子为了晟国隐忍十年的故事被渲染得极富戏剧性，充满了悲情与坚韧的色彩，细节丰富得仿佛他亲眼所见。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啊！”说书先生声音陡然拔高，情绪激昂，“列位！如今王爷功德圆满，归返故土！此乃天佑我大晟！让我等遥敬王爷一杯，愿王爷千岁！”

不少人受气氛感染，激动地举起了酒杯。

一时间，“王爷千岁千千岁”几个字便响成了一片。

柳窈娘站在姜宁身侧，早已是双眼通红。她听着那些被刻意放大的苦难，想着那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姜宁 ，却见对方正执壶斟茶，动作舒缓，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楼下那被万众唏嘘传颂的主角，与她毫无干系。

姜宁端起茶杯，凑近唇边，轻轻吹开浮叶。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甘却慢。她听着那些被精心编织后与自己真实经历似是而非的故事，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王爷……”柳窈娘轻轻开口，只这么两个字，泪水便模糊了她的眼眸。

她急忙拭去脸上的泪，哽咽道：“您在燕国……竟是这般的苦。”

姜宁执着茶杯的水微微一顿，开口道：“那些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罢了。”

姜宁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掠过栏杆，落在楼下那些人脸上。

“王爷为我大晟受了这么多苦，咱们难道就这么干坐着？我提议，咱们凑钱给王爷立一座生祠！就立在城南最热闹的地方，让全京城、全天下的百姓都记住王爷的功绩！”

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出现，顷刻间便点燃了人群的热情。

“对！建祠！”

“我出三两！”

“我虽不宽裕，但也愿尽一份心力！”

“……”

附和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已经开始掏摸钱袋。那说书先生站在台上，捋着短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柳窈娘听到下边的话，脸色瞬间白了。

“王爷。”沈别山的声音在旁响起，带着几分凝重与惭愧，“人声杂乱，起身附和者众多，属下未能辨清最初发声之人。”

姜宁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垂下眼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清浅而了然的笑意。

青雀这丫头找的人，倒还算聪明。知道混在人群中，借势而起，不露首尾。

她端起茶杯，又轻轻呷了一口：“茶凉了，回府。”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楼下突然爆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城南苏记愿捐一万两！”

“城北徐记出三万两！”

“……”

不知是哪家富商开了头，银钱的数目瞬间从几两几十两跃至成千上万，争相竞价般此起彼伏。

“王爷，可要出言阻止他们？”沈别山开口。

“不必。”

姜宁并未再看楼下那愈演愈烈的喧嚣一眼，转身便向楼梯行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腰背挺直，如同穿过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