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佳氏这算盘珠子打的,都快崩到康熙脸上了。
这屋里只要没傻子,就不会有人不清楚。
但在后宫里只要面上没闹翻天,谁还不是姐妹,马佳氏姐姐长妹妹短的,还真是不好拒绝。
房门被缓缓推开,马佳氏迫不及待的迈步进去,只出乎她的意料,楚晗屋里的摆设并不如何豪奢,
只看着确实很舒服,料子、样式,却算不得如何贵重与精妙绝伦。
难道是个面上光?
后宫也有人把全身家当都穿在了身上,屋里却是寒酸落魄的模样,楚晗这屋子当然算不得寒酸,但和把价格不菲的珍珠镶嵌在鞋面上的做法相比,这样的布置却显得有些朴素了。
马佳氏脑子转了一圈,一边在心底鄙夷,楚晗这种炫耀做法,一边又觉得这样似乎很有道理,这样万岁爷就能瞧见自己最好的那一面。
果然,宠妃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佛口蛇心的德妃是这样,这个年纪轻轻的楚常在也不遑多让。
马佳氏心念电转,余光瞥见,楚晗在屏风前缓缓坐下,她转头看去,不知怎的,感觉眼前突然变得格外亮堂,那屏风,那桌案,从纱帘后照进来的日光,简直蓬荜生辉,甚至有种金碧辉煌的感觉。
明明刚刚看着还很朴素的,马佳氏双眼微眯,目光又在那些物件上流连了一会儿,仔细看木料算上等,雕工也是不错的,看着确实比自个儿屋里的那些东西要好上许多。
马佳氏心生的嫉妒,又狠狠想道,那也比不过德妃屋里的。
但怎么就看着感觉似乎不是如此。
马佳氏又看了看楚晗,觉得自己可能中了她的邪。
就在这时,绿珠捧了一碗东西放在楚晗面前,接着转身对她道:“马佳氏小主,我们家小主要用药了,这药性有安神的作用,小主每次用完都需歇上一个时辰,这恐怕不便接待了。”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马佳氏闻着空气中飘荡的苦涩的药味,又瞅了一眼楚晗握着玉筷的纤长,雪白手指,又再次瞧了眼能叫人惊叹的优越眉目,觉得这宫女也太过于不识相了,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马佳氏要是继续再留下去,倒显得她太过于失礼了。
马佳氏轻哼的一声:“那姐姐便不打扰楚妹妹了,等有空了,妹妹可要上姐姐这儿坐坐,毕竟我们都是自家姐妹,这畅春园冷清,我们可要多多往来才是。”
待马佳氏三步一回头的走了之后,绿珠这才道:“这马佳氏来者不善啊,小主,我们可要仔细提防才是,免得叫人趁虚而入。”小主身子本来就不是很好,只一得风寒,便要将养上十天半个月,这时间一长,恐怕皇上又有了新宠,虽然绿珠对主子的容貌非常有信心,但男人总爱喜新厌旧,指不定被哪个狐媚子勾了去。
如今这畅春园里除了自家小主子外,就只有张氏和马佳氏,小主子如今受宠,必然是张氏和马佳氏的眼中钉,小主子还是要小心提防为好。
楚晗听着点头道:“好了,我知道了,绿珠你先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绿珠一看就知道楚晗没有上心,小主子总是这样,不争不抢,绿珠觉得这样是不行的,只是抬眼看着小主子秀丽绝伦的脸,绿珠把到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兴许真的有人是不需要汲汲营营的,去争宠的吧。
紫鸢收拾着东西还不忘插嘴:“绿珠姐姐说的对,看小主还是要提防那马佳氏才好,奴婢听说她手段可不少呢,当年在永和宫,还闹了不小的动静。”
绿珠虽然在宫里待的时间更长,但论八卦与消息灵通程度有时候还不如紫鸢。
“永和宫?”绿珠不解:“永和宫有德妃娘娘在,她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德妃可是从一个包衣奴才爬到了四妃的宝座上,又养育了那么多皇子公主,手段不可谓不高,一个刚入宫没几年的包衣,在德妃这样的人能讨得到什么好处。
若当真讨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如今怎的还在德妃手下?不怕德妃以后秋后算账,收拾她?
紫鸢小声和楚晗与绿珠两人分享了自己道听途说的八卦,说什么马佳氏从德妃手里争宠,故意给德妃难堪,又说马佳氏狐媚手段了得,对于一众姐妹,却是心狠手辣,半点不留情面,连从前要好的姐妹也是翻脸不认人。
绿珠听得直皱眉头。
转头对楚晗道:“小主,这空穴未必来风,传言虽不可尽信,但这马佳氏必然不是什么善茬,咱们还是少于她往来为好。”
楚晗倒不这么认为:德妃如今地位稳固,还是永和宫一宫之主,永和宫里的消息能传得这么远,在德妃塑造成了一个被欺负的无辜角色,这里头必然少不了德妃的推手。
如此一来,德妃似乎变得没有那么厉害,倒是马佳氏这位新来的常在名声坏了个彻底。
虽然后宫里没那么讲究什么名声与口碑,又不是选什么道德标兵,名声太烂的人,一般人也不敢跟她交朋友,毕竟太不讲究了,指不定哪天就在背后给盟友两刀,谁敢跟她站在同一阵线上,如此,一个人面对诡谲的后宫,对马佳氏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
只是紫鸢的嘴总是比脑子还快,楚晗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既然是传言,那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我乏了,你们先下去吧。”
绿珠和紫鸢知道楚晗脾气很好,但她们同样清楚,康熙有多宠爱楚晗,所以哪怕楚晗的脾气再好,她们也不敢随意造次。
傍晚时分,康熙踏着残阳的余晖,来到了楚晗的屋里。
楚晗嗜睡,吃了安神的药,这会儿睡得正香甜,那张秀丽绝伦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的阴霾。
康熙抬了抬手,和雪白的小脸相比起来,显得格外粗糙的大手,轻轻的在楚晗脸上抚了抚。
“你们小主可有用晚膳?”康熙的声音放的轻而淡,显见是为了不打扰楚晗,这份罕见的体贴,就站在后头的紫鸢,眼神更热了几分。
绿珠恭敬的低着头,小声道:“还不曾,小主午后用了些点心,那药后睡了。”
“嗯。”康熙淡淡道:“以后别让她睡得这么晚,省得夜里饿了又起来用膳,对胃不好。”
绿珠连忙跪下:“奴婢谨尊旨意。”
康熙挥手:“都下去吧。”
紫鸢刚刚慢了半拍跪下,站起身时差点又绊倒了,好在旁边的太监扶了她一把,这才没在御前失仪。
出来时,绿珠还心有余悸,康熙积威甚重,刚刚只是随意扫过来的一眼,便叫绿珠,心下忐忑,惶惶难安。
她回过神来,想到刚刚紫鸢的走神,正要说她几句,却发现紫鸢呆呆的立在哪儿,目光痴痴的望着里屋,不知在想什么。
绿珠皱了皱眉,都是宫女,紫鸢那些小心思,瞒不过她。
只是两人毕竟在一个屋檐下呆了好些年,紫鸢虽然有些大大咧咧,但心肠不坏,绿珠不想看她犯傻。
“天都黑了,紫鸢,咱们赶紧回去吧。”绿珠淡淡道。
紫鸢猛然回过神来,目光对上绿珠了然的眼神,顿时有些恼怒起来:“天黑了就黑了,着什么急呀?”话虽如此,紫鸢还是跟上了绿珠的步伐,小主的房门外,可是站着不少太监和侍卫,她不好逗留太长时间。
楚晗虽然受宠,但宫有宫规,康熙可以给她赐下许多宝贝,但在明面上也不可太过于越界,所以楚晗手底下的宫女并不多,这次也仅仅带了绿珠和紫鸢这两名大宫女,剩下的粗使宫女与她们不住在一处,紫鸢和绿珠倒是得了一个大厢房。
一回到厢房,紫鸢便一屁股坐到了床上:“今日可累得够呛。”紫鸢嘟嘟囔囔的说着。
“哪里累了?”绿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皱眉道:“以前在赵小主手底下的时候,可比这累多了,我看你是越养越娇了。”
紫鸢被这么一说,没像往常那样为自己辩解一二,只哼哼唧唧的几声,嘴角反倒是往上翘了翘。
绿珠见了,不由稀罕:“哟,今儿你怎么不跟我顶嘴了?”她们两人虽然都是大宫女,绿珠入宫更久一些,资历更老,性格也要沉稳许多,因此。无论是在从前赵小主那儿,还是楚晗这里,她都更得倚重,地位自然也比紫鸢要更高一些。
紫鸢对此虽然心有不甘,但真叫她担起事儿,她又是做不到的,所以往常绿珠说的话,她不得不听,但又忍不住跟绿珠拌嘴。
这会儿紫鸢听绿珠说她娇气,便想到了某一次,康熙轻笑着说楚晗娇气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发起甜来。
绿珠见紫鸢又开始神不守舍,他毕竟不是紫鸢肚子里的蛔虫,还真不知道紫鸢这会儿又在想什么。
她以己度人:“怎么?想家了?”绿珠虽然进宫多年,但和家中的联系并没有切断,她额涅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对她是很好的,几乎每年都会叫她哥哥到宫门外给她捎一些吃的喝的用的,绿珠在宫里攒的钱,也会分一些回娘家,尤其是跟了楚晗后,楚晗人大方,又从不克扣手底下人的银钱用度,绿珠这几个月攒了不少银钱,今年家里东凑西凑的,再加上她给的银钱,盖上了新房子,她额涅和阿玛特意给她留了一间房,还给她攒了一比嫁妆。
紫鸢和绿珠在一个屋檐下呆了这么些年,对绿珠家里的情况,紫鸢是很了解的,她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福气,额涅和阿玛别说给我攒嫁妆,这么些年了,你看他们有来看过我几回?哪回没问我要钱?”
紫鸢从前还傻乎乎的把手里好不容易攒到的银钱给家里,家里却只进不出,也从不关心他在宫里做得如何,每回见了她,只一味的哭诉,家中如何的艰难,她上头那几个哥哥还没娶到媳妇,底下的弟弟们饿得嗷嗷叫,不像她在宫里吃的用的都是好的。
从前她还傻乎乎的跟着发愁,可她在宫里受的罪呢,她哭着与额涅说,额涅总让她忍忍,平时在宫里花钱别大手大脚的,多攒些银子,往后她还要给自己攒嫁妆呢。
在宫里受的罪越多,紫鸢的心也就越冷,尤其是有绿珠的对比后,紫鸢对家里便更冷漠了三分,加中真的有这么难吗?她额涅穿得也并不差,哥哥们没娶到媳妇,难不成还怪她吗?当初额涅疼惜底下的妹妹,让她这个做姐姐的进攻,给人当奴仆,可曾心疼过她?
这么多年了,她给家里多少银子?怎也不见他们给他一块布或一点吃食,便是家里再难,也总有这么点东西吧?
后来紫鸢还是从同旗下的小姐妹嘴里听说,她家里也盖了新房子,大哥娶了一房媳妇,听说那日家里给了好几箩筐的聘礼,闹闹的挑到了新娘子家里。
再后来,紫鸢也终于从她额涅嘴里听说他大哥成亲的事儿,说什么要挑个漂亮的,花了许多银钱,唉,这回还要愁着她二哥的亲事,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她的月银涨了,她在宫里有吃有住,省着点儿用,花不了多少,等过段时间家里富裕一些了,并不需要她那么多银钱过活了。
宫里的娘娘克扣了,紫鸢声音很低,但却没有迟疑:“我们冬日里都吃不饱,月银又被上头的克扣了,今年实在没多少银钱可以给家里。”紫鸢说着,拿出了一小串铜板,与往年相比,这数量直接缩水了一大半。
她额涅瞧着,声音颤抖:“怎么会这么少?到底是谁克扣了你们的月钱?”
紫鸢道:“娘娘们手头紧,一层层扒皮下来,我们手头里也就剩这么点了。”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她额涅的声音又尖又小,但紫鸢十分清楚,她额涅什么都不敢说。
最后,额涅与她再三叮嘱,让她省吃俭用,便头也不回的走入了黑夜里。
每年仅有的相聚的一天,回过头来看,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她依恋的。
所以和绿珠不同,紫鸢在宫里,其实是很少想念家人的,因为她在冬日里没有家里人送的厚打底衣渡过难熬的冬日,也没有人会把吃食抱在怀里,紧赶慢赶的送到宫外头,就想让她尝尝还有一丁点儿热乎气的家里头做的吃食。
她额涅只会跟她哭穷,只会向她要钱。
所以她和绿珠注定不同,她不可能和玉珠走相同的路,因为在宫外,她没有一个属自己的家,与其等年纪大了被放出去,然后被娘家随便安排一个鳏夫,或者是娶不到媳妇的老流氓,那自然是宫里,可以一步冲天的道路更好。
不要说什么痴心妄想,包衣奴才又如何?德妃不也是包衣出生吗?
她还年轻,长得也不差,如今还跟了一个宠妃,机会自然比别的宫女要大得多。
而且楚晗脾气好,也不爱吃醋,这本来就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她必须要抓住它。
这日夜里,楚晗和康熙共用了晚膳,她近来胃口不是很好,康熙吩咐御厨给她上了她平日爱吃的,楚晗这才多吃了点。
饭后,康熙让楚晗陪他一起看书,只是康熙爱看的那些书,楚晗都没多大兴趣,她上辈子看了太多专业书,对经史子集之类的也不感兴趣,只从书架上挑了些游记什么的,坐在一旁翻看,看着看着,困意便涌了上来。
下一瞬,手里的书被人抽走了。
“有这么困吗?”下颔被卷起的书卷抬起,楚晗对上安西,如寒潭般深邃的黑眸,睡意顿时醒了大半。
“是昨晚没睡好。”她小声道。
康熙挑眉:“哦?昨晚怎么没睡好了?”
楚晗不说话了,昨晚都是康熙不让她睡。
康熙见她不说话,也没继续逗她:“行了,今儿时辰也不早了,早点睡下吧。”
楚晗一听,顿时有点高兴:“那我要睡足五个时辰。”
康熙咳了一声,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五个时辰,你睡这么多作甚?睡这么多,小心醒来,头不舒服。”
楚晗闻言有些不高兴了:“才不会,我在家里时都是睡足五个时辰的,都是来了宫里,才每日睡眠不足,醒来时才会头不舒服。”
康熙哼笑一声:“朕每日睡三个时辰,每日精神充沛,你呀,就是睡得太多,才总是要喊困。”
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小心变秃头!楚晗想到这里,目光在康熙头顶上晃了一圈,内心默了默,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