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仔细地剔去皮子上的肉泥,沧墨称得上极有耐心。若按常理想,沧墨这会儿也不会杀她。
虞瑟却听得出另一种反常,何况沧墨竟然给她露了这诡异的真容。沧墨有杀她的心,而沧墨报了仇,又被虞瑟欺哄了,无事可做。
于是绕回来,虞瑟道:“其实,我说能吞噬这事,也不算诓骗。你知道我不是这片大陆上的人,只是过去,我从未和你提及。”
“哪里的地方又有什么要紧。”
“我后来才弄懂我们宗门在什么位置,在涡海的西南方,要漂流很远很远,便是我们宗门。”
龙行宗立在海洋正中,涡海的西南方,凛海的正南方,相隔不知多少里,就是隐世不出的龙行宗。
曾经龙行宗也似乎在大陆上有些声名,后来就龟缩在岛上,再不与其他宗门有往来,连历练的弟子也不派出一个。
沧墨仍然细致地处理着皮子,沧墨善于伪装,即便有法术,它也还习惯做人皮面具,多备着,总有不同的用处,有的瞒天过海,有的故意叫人发现,有的粗制滥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虞瑟碍于动弹不得,便只能仰着脸对着黑漆漆的地板说话,这里应当是地下。
“吞噬是我的功法,从前,我就是这样修炼的……我对奚应时撒过谎,唯有一件,就是真龙的事。因她问我真龙时,我仍然惊惧惶恐,想要留些余地,因此隐瞒不提,说我从未见过……其实我算是见过真龙,活的,留存于世的龙,我未曾见过它的样貌,却和它说过话,也摸过它的血肉,吞噬,便是从它而来。若吞噬之法能吞奚应时,为何我从前在大陆上没有用过呢?”
“你欺哄我,就是这样,我不必听你的苦衷。”沧墨道。
虞瑟笑道:“即便要杀我,看在从前的份上,听我说完吧……龙行宗或许不再有新的弟子出来,此刻不说,便不再——”
“与我无关。”
“好吧,那世间便只有不言知道了,可惜她是不言,也不会说出来,和无人知晓没有什么两样。”
虞瑟猜对了,沧墨果然换了主意:“说吧。”
“若我只是个骗子,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傻子可以听我?你又怎会听我?巧言令色,半真半假,九真一假,九假一真,往往混在一起,真假难辨。我这话,我没有对不言说,也不对奚应时说,只是我心里在想,也是人人都有的幽暗。我固然希望和奚应时成为道侣,作为祭人,在她应了我的事之后死于她手……但,到底我见她,都是极为遥远,我有判断,有猜测,却没有过这样交托感情的经验,因此,也怕我揣测不准:万一奚应时就是伪装出来的,私底下是心硬如铁无缝可钻,以至于我尽管做好赴死的准备,却还是不能接受,这时,我也留了后手。”
“也就是说,我与你说,我要去见奚应时,吞噬她,也是真相,只是十分之一的可能。另外九分,要么赴死,要么得逞。若我心里全然一点提防也没有,便那样天真痴傻地托付上去……那你也不会与我做朋友。”
沧墨笑了:“先前你那痴傻样,我就说了会嘲笑你。”
虞瑟闭目一想:“我如今是废人,恐怕不能跪着求你不要笑我了。”
“这下好了,虽不知你留了什么后手,你不吞噬,那鲜美的肉就散落各地,便宜了不知哪个角落里的异兽,还不如你先行一步吞噬。”
这会儿,虞瑟仍没觉得沧墨就此放过她。
只是沧墨和不言也很相似,沧墨也没有自己的奚应时,因此更不会与谁说好说歹。
她已经在真言丸的效用下说过了,开过这个口,再开第二次便不如先前那样艰涩。
她便将龙行宗,真龙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沧墨的弧形脸转过来,凝神听着,像揉着手帕一般揉着手中的人皮,那硬安上去的两片嘴唇僵硬地勾起。听到虞瑟吞噬了真正的虞二娘后,沧墨开怀大笑。
虞瑟问她笑什么,沧墨道:“听着有意思,到头来,你上赶着当祭人,却只让奚应时记住了你那早就死去的妹妹。仔细想,若奚应时有几分真情,那也是对你妹妹的。若是她知道了真相意识到那都是你装的,又会憎恶你的欺骗。虞瑟啊,竹篮打水,忙碌一场,不知你留下了什么?”
虞瑟也跟着笑。
片刻后,沧墨为着这场荒唐而可笑的事开口:“你这场笑话演到几时。”
“我也常常如此想,因此常常悲切痛苦,挣扎不休,惹得奚应时也不明所以,偏我还没做好准备说实话,”虞瑟笑过,轻合眼道,“虞行正不过是要看我回头,没想到我就这样走。离开龙行宗,我不是一开始就想要找什么强者回去复仇的。我跟着岳山重大致了解了这片大陆,后来机缘巧合下代替相昀活了一遭,心里有些想做的事,却觉得茫然,我手上有蓝图,我写了许多文书封存在京城各个角落,如今的运河还依照当初冉刑的设想开工……有时我憎恨,有时我同情,有时,却只有一片木然。死也好,活也好,我并不畏惧,也不期望。”
“也不知怎么,分明是被当做祭人对待了,冻出了两手冻疮,露出陈年的伤疤来等着妖疼惜我,对方真对我有怜惜的心时,我反而觉得刺痛,不知是哪根骨头贱得发痒。时间越久,我便越觉得温暖,装不下去偶尔露出我的本来面目时,痛楚也随之增加。我想求你留我一命,当我是朋友也好,憎恶我也好,要利用我再回去对付不言还是谁,都好……留我一命吧,如此刺痛好过全无知觉。我想死的那颗心大叫着,却和从前那求死的心不同。从前是顺流而下,死就死了。如今是,仿佛要挖过这个死的背面,去捉那个‘生’字,我到底不想死……我竟然说我不想死,这是真的,沧墨,看我的笑话吧,我还想活着,至少叫我解开禁制,明明白白地知道……的生死,若是可以,将我丢到京城去,万一遇到林阔能解开禁制,这是白苇娘子的交代。”
“你竟然不知吗?”
“我知道江皋城沦陷了。”
“狐妖死了。”
沧墨笑道:“林阔,白苇娘子之子,正在逃亡,你还指望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