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内烛火通明,覃家幼子静静卧在榻上,射入他体内的辔铳红丝早已消散,可呼吸却愈发羸弱,在帐中微弱起伏,似风中残烛。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沉睡时眉目依旧清秀异常,玉骨冰姿的气韵,全然不似凡间孩童该有。锦煦帝望着他,心头突然一震,仿佛被无形之物狠狠击中,莫名生出一阵慌乱,连伸出去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传召覃家父子入帐。覃胥期刚从丧子之痛中缓过神,面对皇帝的质问,终是坦然承认幼子正是这一世的玄武神守。举家迁来北境,便是为了让他能寻到神君,完成神守的使命。
只是说到神君与神宫的踪迹,他却摇了摇头,满脸茫然:“可神君在哪,神宫藏于何处,我实在一无所知。”
大皇子晟毕领着覃家父子下去安置,御帐内的众人纷纷摇头,皆是束手无策。锦煦帝望着榻上气息渐弱的少年,长长叹了口气,一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帐内只余下他与少年相对。
端木暇悟坐到榻边,颤抖着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少年微凉的脸颊,另一只手展开掌心的画像。烛光下,画中人的眉眼与榻上少年重叠又分离,他喃喃自语:“像……嗯,又不太像。”
岁数倒是恰巧相仿。皇帝的思绪飘回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阿麒时,正好也才十五岁,比当时的自己还小着一岁。也是在这样的军帐里,少年一身银甲未卸,脸上沾着战场的尘土,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如今想来,竟与此刻榻前的景象隐隐呼应,真是巧得令人心惊。
大半年前,司马微捧着密探的急报闯入勤愍殿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密探原本以为,那户隐居蕖予的鼎辰人家,不过是为送幼子来玄武神宫当差,直到看见那个回家奔丧的少年——他身上穿的,竟是只有神守才能着的服饰。
当时宰相与礼部官员围着密报上那服饰反复确认,言之凿凿那深衣的纹样与制式,全国唯有神守可穿。可端木暇悟盯着图中少年的轮廓,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这么像阿麒?
可今日亲眼见到,他才恍然——不过是面容轮廓有几分依稀相似罢了。眼前这少年虽陷沉睡,双睫如蝶翼轻覆,唇色透着浅粉,可那玉雕般的肌理、空灵出尘的气韵,早已超越了轮廓的相似。
端木暇悟心中清楚,这孩子清醒时,必定是一副令人惊艳的模样,比起当年延东侯长子的英气,更多了几分神祗般的清绝,不知要强出多少。
他将画像轻轻覆在少年枕边,指尖再次落在少年眉心,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阿麒当年在军帐中爽朗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可眼前少年的呼吸却轻得像羽毛,稍不留意便会消散。帝王的指尖微微收紧,心中那股莫名的慌乱再次翻涌——这一次,他只是单纯地怕这如易碎瓷器般的少年,再也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