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着头,逼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她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褐色眼眸,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震惊、审视,以及那让她心脏揪紧的、挥之不去的疑虑。
她不在乎了。
伪装已经被撕开了一角,再精致的表演在绝对的怀疑面前都显得可笑。那就把最真实、最不堪、最疯狂的一面,摆在他面前。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惨淡和决绝的笑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最深、也是最恐惧的问题:
“岳沉,就算我真是疯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你会离开我么?”
这是最终的通牒。
季栀那句带着血腥气的自白,如同投下了一颗无声的炸弹。余波尚未平息,她就转过了头,用那双刚刚还映照着夕阳余晖、此刻却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火焰的眼睛,牢牢锁住了岳沉。将选择权,连同她那颗在黑暗中为他跳动、却也沾满污泥的心,一起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
岳沉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冲击得僵在原地。
手腕上传来她指尖的冰凉和巨大的力道,带着微微的疼痛。她的话语,像重锤敲打在他的理智上。“有能力保护自己”、“喜欢的东西不会让他走”……这与他所认知的“保护”和“喜欢”相去甚远,充满了血腥和偏执的味道。而最后那个问题,更是像一把钥匙,试图强行撬开他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泪水洗净了伪装,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混合着疯狂、执拗、恐惧和一丝微弱期盼的真实。
她是疯子。
他一直都知道。从她第一次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从她一次次“突发奇想”地挑战他的底线,他就知道她骨子里有种不受控制的疯狂。
但他从未想过,这种疯狂,会以如此黑暗、如此具有破坏性的方式展现出来。
清除威胁,手段利落,毫无怜悯。
然后,用这沾着血的手,抓住他,问他会不会离开。
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是危险的,是不正常的,是应该立刻斩断的孽缘。洁癖在作呕,抗拒着这来自阴影的触碰和气息。
可是……
他明明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被疯狂淹没的、细微的恐惧和祈求,他明明能感受到她抓着他手腕的、那微微颤抖却不肯放松的力道……
一种更深沉的、超越了理智和洁癖的东西,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她心脏在他掌下疯狂的跳动;想起了她分享清蒸鱼时别扭的眼神;想起了她趴在他身上睡觉时,那毫无防备的、仿佛他是全世界最安全港湾的依赖。
那些瞬间,难道也是伪装吗?
一个能如此高效、冷酷地清除障碍的人,会为了一个“游戏”,付出如此多的、真实的情绪和依赖吗?
或许,她的“疯”,是真实的;她的“恶”,也是真实的。
但,她对他的“喜欢”,也是真实的。
虽然扭曲的、偏执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但却是真实的。
岳沉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用那只手,覆上了她紧紧抓着他手腕的手背。
他的手心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温度比她的手指要高一些。
这个动作,让季栀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岳沉看着她震惊的眼睛,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寒和审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接受了某种命运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清理过的污秽和疯子,”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他的话语里没有承诺,没有原谅,甚至没有明确的回答。
但这句看似无关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季栀的脑海中炸开。
他选择了留下。
留在一个刚刚承认了自己清除行为、自称是“疯子”的她身边。
这比他任何语言上的承诺,都更有力量。
季栀抓着他手腕的力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让她虚脱的冲击和确认。
她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他覆上来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岳沉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她额头的微热和轻微的颤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承载着她所有失控的重量,和她那份扭曲却真实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