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语如同带有腐蚀性的雾气,渗透着联邦军队总部的每一块砖石。也正是在这个敏感得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夜晚,季栀做了一件让所有知情者都会觉得她疯了的事情。
夜深人静,走廊空荡。她穿着那身熟悉的、料子柔软单薄的睡裙,赤着脚,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岳沉的公寓门前。没有敲门,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直接推开了那扇对于她而言曾几乎不设防的门。
房间里,岳沉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峭的背影,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站姿依旧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硬。听到门响,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头,仿佛早已预料到,或者,已不再对任何来自她的动静感到意外。
季栀站在门口,身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睡意朦胧的娇憨,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的沙哑,仿佛他们之间那些撕心裂肺的指控、恶毒的流言、冰冷的对峙都从未发生过:
“岳沉,我困了,要抱着睡……”
这句话,如同最诡异的咒语,瞬间冻结了房间里的空气。
岳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褐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崖底,里面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能将人灵魂冻裂的冰冷。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到那双赤着的、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最后定格在她那张试图演绎无辜与依赖,却因为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一丝扭曲的试探和挑衅而显得无比怪异的脸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在自己领域内的、极其污秽且不可理喻的东西。
季栀在他的目光下,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柔弱的姿态,甚至往前蹭了一小步,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更带着鼻音的语气重复:“……要抱着睡嘛,像以前一样。”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房间里蔓延。
终于,岳沉动了。
他不是走向她,而是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她睡裙下纤细的脖颈——那里,曾经被他失控掐出的红痕或许已经淡去,但此刻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仿佛又重新灼烧起来。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致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是看穿一切的厌恶,是某种被逼到极限后反而沉淀下来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抱着睡?”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平稳,却像冰锥划过玻璃,“以什么身份?”
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剥开她所有虚伪的伪装:“是那个指控我骚扰、压迫你,让你‘痛苦不堪’的受害者?还是那个暗地里散播谣言,说我威胁你的阴谋家?”
他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那强大的压迫感便如同潮水般向季栀涌去,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季栀站在门框明暗交界处,脊背微微发凉。
“或者,”他逼近,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也能感受到那气息里裹挟的、地狱般的寒意,“你终于想起来,你是个‘玩弄人心’的贵族小姐,觉得这场游戏还不够刺激,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亲手掐死你?”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危险。
“什么身份都好,随你怎么想嘛。”
季栀带着笑意说,一滴冷水滴进滚烫的油锅,瞬间炸裂出令人心悸的爆鸣。她语气里的骄傲和自豪,仿佛在炫耀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将所有的指控、谎言、伤害都轻蔑地踩在脚下,变成了她可以随意穿戴、又随意丢弃的面具。
她无视了他眼中那片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原,无视了他最终的警告,甚至无视了空气中那绷紧到极致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她自顾自地,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扭曲的“自然”,走近了他。
然后,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动作熟悉得令人窒息,仿佛他们昨天还如此亲密。她的身体柔软地贴上来,仰起头,用那双曾经清澈疯狂、如今却只剩下算计和某种病态执拗的眼睛,软软地望着他,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刻意营造的困倦和撒娇:
“我困了……回头再说吧,我现在就想抱着睡觉,我很想你,”她顿了顿,那双眼睛紧紧锁住他,吐出了最后那句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话:“你不想我吗?”
你不想我吗?
这五个字,混合着她身体的温度、熟悉的气息,以及那包裹在柔软睡裙下的、充满恶意的挑衅,狠狠剜向他心脏最深处,搅动着那些早已被冰封、被碾碎的过往。
岳沉的身体在她环上来的瞬间,僵硬得像一块铁。他没有立刻推开她。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几乎要冲破控制的暴力冲动。
他低下头,褐色的眼眸近距离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欲望,甚至没有了刚才的讥讽和厌恶,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在看一件彻底腐朽、无可救药的死物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可怕。
季栀在他这种目光的注视下,那伪装出的柔软和困意几乎要维持不住,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寒意。但她依旧倔强地、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疯狂,回望着他,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勒进他的血肉里。
“松开。”
岳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和他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凝结空气的低压完美融合。
季栀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脸颊埋在他颈窝处,像过去那样蹭了蹭,闷声说:“不要……我就要抱着睡……”
这一次,岳沉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精准而粗暴。
他没有去扯她环住他脖颈的手臂,而是直接抬起了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手,五指如铁钳般,猛地攥住了她一边手腕,力道之大,让季栀瞬间痛呼出声,感觉自己的腕骨仿佛要被捏碎!
紧接着,他毫不留情地、用一种近乎撕扯的力道,将她的手臂硬生生从自己脖颈上掰了下来!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一种决绝的、仿佛在剥离什么剧毒粘稠物的嫌恶。
季栀被他巨大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那张伪装的脸瞬间扭曲,泪水因为生理性的疼痛而涌了上来。
她愕然地看着他,看着他依旧平静无波、却冰冷得让她血液都冻结的脸。
岳沉松开了她的手腕,那里已经迅速泛起了一圈清晰的红痕,甚至能看到指印的轮廓。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伤痕一眼,仿佛那与他毫无关系。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如同裁决。
“季栀,”他看着因为疼痛和震惊而微微颤抖的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最终审判般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游戏结束了。”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她,而是指向那扇敞开的房门。
“现在,从我的房间里滚出去。永远,别再踏进来一步。”
“否则,”他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光芒,“我不保证,下次碰在你身上的,还是手。”
那不是气话,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冷静的、深思熟虑后的最终决定。
季栀站在原地,手腕剧痛,脸上火辣辣的,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疯狂,都在他这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决绝面前,被击得粉碎。
看季栀不动,他一把拽起她,拉到门外,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可能,也彻底宣告了她那荒唐可笑的“拥抱”请求的终结。
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而决绝的“咔哒”落锁声。季栀看着他那双再也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扭曲地占有欲蹭的一声燃起。
她不要彻底失去他。
她不要被他放弃。
她就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