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收声,唯余雪落。
溯微山白雪皑皑,放眼望去只有静默的树伫立在山中。一人踽踽独行于此,厚袍窄袖,背着一个长条器具。风临朝着一背风处走去。
穿到这方陌生天地已有些时日,幸而前世所学的民俗学知识未丢。民俗轶闻、天象星斗,皆成了她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去想那书里写的疯癫事,什么皇子夺嫡、美人倾轧,都与她这只想观晴雨、卜吉凶、求个饱暖的升斗小民无关。只要她离皇室中人远远的,那些事就与她无关。
行至背风处,她卸下长匣,取出其中自制器具。今日需推算出下一场暴雪的时辰。这活儿若能成,街坊四邻能少些损失,她也能多得几钱银米,稳稳当当地把日子过下去——这便是她如今全部的心愿。
架好自制的器具后,她仰头观天,却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似是被强行咽回喉间的闷哼。
风临动作一顿,立刻屏息凝神。山中野兽出没,她一向谨慎。
万籁俱寂中,唯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但那细微的、仿佛忍着极大痛楚的吸气声,又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心中一凛,悄然收起仪器,反手摸出防身用的短刀,循着声源,轻手轻脚地拨开挂满冰凌的枯枝。
下一刻,她的呼吸窒住了。
皑皑白雪中,一抹玄黑身影静静卧于一棵老松之下,周身已覆上一层薄雪,墨色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的面颊与颈侧,其间隐有暗红血迹。
“谁在那里?”她压低声音问道。
风临蹙眉,小心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向他鼻下——尚有微弱气息。她忙替他拂去脸上冰雪,指尖触感一片冰寒。待看清对方面容,她不由晃神一瞬。
他剑眉横飞入鬓角,英气而舒展;那双眼睛紧闭着,纤长的睫毛如初生的雀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影,无端让人想起志怪小说里,月华下会敛翅休憩的精魅:鼻梁高挺,唇色淡漠,却无端有种破碎的美感。
“此乃天上客,非是世间人……” 一句古诗无端闯入脑海。
她定了定神,迅速检查他周身,发现他腰间衣物已被洇湿大片,血色深浓。若是再放任他在这雪地里,那可是活不成了。
终是不忍见一条性命就此湮灭于风雪,风临即刻就改变了今日的计划,转头将仪器绑在这棵树身上,又回来将人背下了山去。
她正一深一浅地踩着雪坑,忽从道旁枯树后闪出一个彪形大汉,拦住去路。那人脸上带疤,眼神凶悍,目光在她背上打了个转,瓮声道:“风大师,这大雪天的,你又在山里发了一笔横财?这背上这人,是死是活呀?”
风临心中厌烦,冷叱道:“让开!”
那汉子非但不让,反迫近一步,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你背着个人,走不快。俺也不多要,分俺几两银子买酒驱寒,便放你过去。”他搓着手,眯眼看向灰霾的天空,“不然,俺有的是工夫跟你耗,就不知你背上这位……还耗不耗得起。”
风临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冰:“今夜有暴雪,你现在回去加固屋顶,还来得及。而且你左肩旧伤逢雪必痛,现在回去用艾草炙烤关元穴,尚能安眠。”
“呸!少吓唬人!”那汉子嘴上虽硬,眼神却是一慌。风临观测天象的本事,四里八乡无人不晓。而且她方才言中了自己左肩旧伤之事,这件事他从没对外说过。
“信不信由你。”风临不再多言,背好背上的人,举步欲行。
那汉子脸色变了几变,终是悻悻侧身让开,嘴里兀自嘟囔:“……算俺倒霉!”
风临未再看他一眼,只踏着积雪,稳步离去。
背着人回了自家小院,风临几乎去了半条命——背着一个成年男子在雪地里踟躇前行,实在是艰难。路上她不知道脚滑了多少回,咬着牙拖着他到了院子,她背上已经是汗涔涔一片。
忙着为他抓药和治伤,一晃就过了多日。因着要照看他,风临白日里不去远处,只是在附近摆摊。如此下去,她都消瘦了不少。“这个家伙,耽误了我这么多事,等他醒了一定要好好敲诈他一笔,不然我的苦头可白吃了!”
“你究竟几时能醒?”风临趴在床头盯着他的脸,心中不免哀怨:“这都快十日了,你却没半点要醒来的意思,真是让人着急。”
要是人真死了怎么办?风临嘟囔着道:“死了的话,我还得把你给埋了。”
她絮絮叨叨,倦意渐渐袭来,手指无意间搭在他腕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指下的人似乎动了。风临一向睡眠浅,睡意褪去。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床上人,发现他正以手撑着床试图支撑起身。
“别动!”风临忙起身搀扶,让他借力缓缓坐起,却被他一手钳住了脖子。
“你……”风临使劲捶打着他的手臂,从喉咙中挤出声音道:“你要恩将仇报吗?”
对方可能是察觉到她并无恶意,送开了手。风临忙不迭地为自己顺着气:“咳,咳咳……”
风临怒不可遏,指着他骂道:“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掐人?你差点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你知不知道!”
那人此刻正皱眉摸着自己的头,可听着她的话时便将脸微微偏向她这一侧,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虚空中:“方才多有冒犯,实非在下本意,只是方才没反应过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