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季蔓文在一片欢声笑语里并未立刻应声。
胤王妃见其不语,寻她身旁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向她靠近,贴耳问道:“洛夫人若是得闲,叫上府中公子小姐一块来。”
洛炙凯旋归京,龙攀附势之人络绎不绝,季蔓文不喜其扰,索性随丈夫忙于军营,图个清净,想避开那令人窒息的名利场,连最知心的手帕交都未能单独相见。
季蔓文心中权衡,胤王妃亲自相邀,面子给到了十足,若执意推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将军府如今正当风口,一味避让,或许反而会落下他人恃功而骄的口实,或许不为上策,不如顺势而为,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总好比被她人揣测心意为好。
她应允了,但依旧谨慎地留下余地,这便是她一贯的作风,即便让步了,也绝不失却分寸。
“夫人这般盛情,蔓文感激不尽,若是无事定当赴约。”
不远处,洛昭昭见母亲似是应下了邀约,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回京后到今日,可算把她给闷坏了。
赛马,打猎,这胤王妃真是太懂她了,洛昭昭脑子里立刻开始盘算着,小黑马也该找块空地从马厩里拉出来溜溜,在蜀州刚打的玄铁弓再不拉都快上锈了。
另一边,迟煜整个人毫无正形地斜瘫在软垫上,对面端坐着他的母亲永宁长公主,迟贞云将他这副慵懒模样尽收眼底,眼看宫门将近,实是忍无可忍,“今日你皇舅寿辰,规矩些。”
话音未落却已探身过去,迟煜一个措不及防被母亲一手扯住肩膀,那力道不似妇人,猛的把人从软垫上给提了出来。
“坐正。”
君贞云松开手,语气平淡,仿若刚刚那几近粗鲁的动作不是她而为。
“您让我歇会吧娘,这几日在皇外祖母跟前侍疾,夜里也不敢深睡,着实困乏的很。”
池煜重新陷进柔软的软垫里,只是这次没瘫着,而是换了另一种瘫着的姿势倚着。
君贞云摇摇头,想起她故去的丈夫,初遇时也是这般放荡不羁,对上那张与亡夫肖似的脸,终究还是硬不起心肠,“罢了,歇着吧。你这性子真是随了你父亲。”
池煜父亲是名动天下的探花郎,真正的寒门贵子,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文弱书生,谁承想,他却是能文能武,文才不必说,探花及第,是真才实学,武艺上也半点不含糊,刚入朝为官曾有人见他文文弱弱想占他便宜,下一刻竟自己莫名其妙摔倒在地上,池文林连步子都没挪一下,旁人只当他未站稳,只有摔倒的那位心里明白,刚刚那一瞬力道是从何来。
池煜长大后,虽瞧着平日也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像个纨绔子弟,但只有君贞云知道他继承了他父亲最要紧的东西,一副能骗过所有人的温和表象。
想当年,永宁公主与驸马的故事也曾轰轰烈烈,才子佳人,一见倾心,她为他抗婚权贵,他为她拒娶宗亲,闹得满城风雨。永宁公主以死相逼,先帝无奈在最疼爱的女儿面前,败下阵来,两人终成眷属。
然好景不长,君贞兰与池文林成亲不过三载,池文林便出事了,一场寻常宴会,池文林回府未多久,便突感不适,狂吐鲜血,昏迷不止,太医院轮番诊治,一看脉象,脸色都变了,不是急症,是中毒,罕见的几种刁钻的毒素混在一处,待察觉时,早已倾入肺腑,回天乏术。
池文林在病榻上挨了十多日,君贞兰几乎是钉在了他的塌前,临终前,他已说不出话,死死抓住妻子的手,眼眶通红,喉咙里用最后的力气,挤出几道嘶哑的声音,便再也没了动静。
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好在腹中那个渐渐隆起的生命,将她从绝望深渊拉了回来,留给君芷兰的只有一个尚未显怀的遗腹子,以及不明不白的真相。
那时新皇刚刚登基,消息传出,满朝震惊,新皇大怒,下令彻查,一时间风声鹤唳。
待君芷兰重新振作起来时,收拾丈夫遗物时,发现了一层未曾打开的信,信是留给她的,笔迹是他的。
“阿兰近日宫中异动,周王似有外心勾结乱臣,欲行大逆,我知你与陛下姊弟情深,若他有所损伤,你必然心碎伤身,我已寻得实证,陛下登基日浅,而豺狼环伺于暗处,周王势大,党羽遍布,我若贸然公开举发,恐怕打草惊蛇,此番之计,生死难测,若此信成为绝笔,实证于你床榻之下,待我毒发一事传开,便是他们覆灭之始,以我一命换取江山稳固,朝纲肃清,实为稳赚,莫要为我悲伤,护你姊弟周全是我抉择,只憾今日不能伴你左右,与你白头偕老。”
待得实证后,周王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满门抄斩,新皇龙椅自此坐稳。新皇得知真相后,对长姊的愧疚,与日渐增,一度欲将皇位传给长姊腹中那个尚无出世的孩子,君芷兰决意阻止,“文林以死尽忠,是为让你好好当皇帝,而非为他孩子铺路,你若真想对得起他,就好好治理天下,我的孩子我只愿他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