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切地证明,就是为了留下。因为江意在下意识弥补曾经拼命都留不住的东西。
周珩怎么听不出江意声音的改变。说实话,当初看见江意时,他就在想,她像自己养的那只毛绒兔子,瘦巴巴的:“怎么哭了?”
眼泪已经浸湿师尊的手帕,江意却还是止不住往下落,好像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在此时此刻,这个夜里。
人啊,就是很奇怪。
面对他人挑衅与讥讽,可以忍住不哭。面对困难险境,可以咬咬牙淌过。唯独面对那抹不可求的温暖,就泪如雨下,决了堤。
要是早知道有人死了,命运就会改变,那么江意发誓绝对不会进入那条河。
小时候亲爹亲娘和睦,她生活贫苦却也可以说苦中作乐,爹是村里技艺高超的木匠,娘会织漂亮精致的布匹,运到城中贩卖钱虽然少,日子还是过的有滋有味。
假设那年夏至溪水村,她但凡对溪流没有那么情有独钟,与普通小孩不同,不胡闹撒泼,不猴子脾性,好好听长辈们不厌其烦的规劝,不踏进死人河里。
江意想,活着也许不苦,幸福也是唾手可得的。可惜世上少有假如,也少有“不”。
云来镇溪水村彼时还没被仙门开发,秉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农耕文化。长辈们早早上工也早早下工,这回来看,吓坏了,不得了。水泼猴们不听话非要去吃人河里玩,当即恐吓加留言传个十成十。
谁都怕被打,年幼的江意也是一样的。只是在猴子们爬出河里时,刚刚好手脚不协调,刚刚好“哗啦”一下被河水冲走了。大伙们抄起飞毛腿连忙喊人来救助。加上自己也想活,扯着年幼无知的嗓音放声大哭,如果当时知道喊的那个人会死在这条不长不短的溪流里,江意绝对不会喊她爹。
爹英勇救下这个“一”后,短暂的在那条河留下足迹,死了。
恰逢水流加速,尸体顺着河道滚到悬崖底下,也没让人打捞上来。
记忆里那场葬礼办得仓促又简陋,土坡下埋了一个像他的纸人,之后草草结束了为期两天的葬礼。
这一场不幸的开始,为后来半辈子无法估量的苦难埋下了种子。
祖母就这一个儿子唯一振兴家族的独苗苗。葬礼上哭天喊地,求爹能死而复生,或者运气爆棚只是被水流冲走,隔天获得无上秘籍跑回家。可惜,哀嚎了一个多月,等了一个多月,家门口除了多几片秋叶,什么也没有。
入了秋,天气就冷了下来。自打那之后,日子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而她们俩母子在家里如履薄冰、举步维艰,不只是生活水平,还有祖母特定来找茬。
她以一个母亲悲痛欲绝的心作为支撑,坚定认为是这个娘们!丧门星,害死了她儿子。
又迅速的决定要让娘和江意麻溜滚回娘家,再也不能出现在她眼前。江家,不需要没生儿子的女人,也不需要带着拖油瓶的赔钱货。
想也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狗,哪有还回来的道理。皮球踢来踢去,踢去踢来。踢到了冬天,天上下起小雪,山间破庙里住着许多没有家可回流浪在外的路人。
至少爹死之前,江意从来没有想过回不了家这个词,所以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那年的夜格外寒冷,娘亲只能紧紧抱着小江意,搓着小手,悲苦地说:“澜安别怕,以后我们娘俩,好好活。”
第二个月雪下得更大了,彼时江意装作小叫花子一月有余,靠微薄的施舍跟娘亲度日。娘亲年纪大了,富家人家招工不要她,这副身体干粗活,端茶送水,小姐们嫌脏,少爷们嫌老。她总是兴致冲冲去,夜里拖着疲惫的身体归。
世道艰难,普通妇人带着孩子活着更是。
少爷小姐们怕冷不愿意出门,所以故作可怜将自己悲惨人生扮叫花子要饭,要不得多少。江意第一次没要到钱时,破庙里同样要饭的老头给她支了一招——偷。
偷不要钱,偷可以偷任何你想吃的,偷之后剩下的钱,你还可以攒下来以后给娘亲买衣服。
新鲜馒头出炉要五个铜币。江意摸着裤兜子里的四枚铜钱,犹犹豫豫,辗转反侧。老头的话说得没错,她听进去了。望着热腾腾的气,那天她真跑去偷了一个馒头。
在谩骂声中,像夹着尾巴逃跑的老鼠跑回庙里。不知道为什么,狼吞虎咽吃进去的馒头好烫。烫到手指气泡,她不敢放下。
那年江意六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却比起活着,更懂得——死。
偷与骗还有求,三种手段自此被小江意拿捏的越来越熟。直到有天娘亲问,烤鸡也是求来的吗?
江意没撒过谎,吞吞吐吐点头说:“是的,娘亲。”
撒谎都撒的战战兢兢,娘亲知道她的小江意迈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坏蛋之路。在这个世道,大坏人能活成富贵人,小坏人却活不长久。
娘亲开始昼伏夜出,起初是每天夜里偷摸回到庙中,身上带着股似有若无的香。这抹幽香,陪伴她足足半个多月,然后某一天,娘亲兴高采烈,塞给她一个镯子。金灿灿的,放在阳光底下还会发光。
这东西叫玉流镯。娘亲说,往后她和江意终于可以活了。
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是她能找到最好的,没有之一。去当最低贱的花女,卖身求钱,简单粗暴。花女不同青楼里那些穿金戴银的花娘,她们只能站在路边揽客,求恩客看上她们,顺便给点卖身费。
娘亲生过孩子,孩子生了之后身体就带着股韵味。那些喜欢折磨人的老恩客最喜欢这种水色,每每都会来找她。
为了女儿,别说是折磨,这个女人卖掉了自己身体的每个地方,全部。只是想要活着,想要跟寻常人呼吸同一片天空,仅此而已。那些人却变态到别说人的东西,蛇也敢放。
几锭云石,碎银几两,有时遇到吝啬的或许只有铜币。
再忍忍,娘亲想着,再忍忍。
有那么几次,她差点废在床上,浑身抽搐,还以为要死了。这些事情做多了,不只是身体上折磨,心灵上更是双重打击。
如果不是遇见那个姓柳的公子,娘亲觉得,她应该会死。死了,就见不到澜安了。
江意七岁那年,柳春笙这个男人走入她的视线。两个人见面的第一句是:“你好。”
第二句是:“我是你娘的夫君。”
爹死了一年之后,娘亲找到了第二只花。说实话,江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人本身就是自私自利的,为了活着或偷或抢,嫁人有什么不好?
再者说,这个男人光看外表,风度翩翩,气质出彩。见面的第一眼就给她买了根糖葫芦。缠着糖丝的糖葫芦,吮一口,那糖便化成糖水,从口腔滑进喉咙里,心底被甜到发颤。
五岁之前,江意没吃过糖,所以这抹甜十分陌生。五岁之后,江意只吃到过苦,所以甜意润进喉咙里时,眼泪哗啦啦就流了出来。不由自主的,大颗大颗滚落在地。
脸上结成干土的泥被泪水冲刷下来,就好像冲刷过去那些苦,就好像苦难可以擦除,可以不存在。太甜了,她想。这个味道甜到心尖在颤。大概率一辈子都忘不了。
以后,就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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