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三年。

皇家学院的训练场上，赫律随手劈开两根训练木桩，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自从那天从贝加利小镇回来，他便主动向魔法师申请，加大了训练强度。

即将年满十五岁的赫律，身形又拔高了不少。几年高强度的训练，让他身上练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整个人看起来精瘦紧实，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利落的锐气。

弗兰蒂亚的冬天总下很大的雪，短发挡不住寒风往脖子里钻。

怕冷的赫律索性在颈侧留了几缕长发，最长的那一绺垂到后颈，堪堪及背 —— 其实根本起不到什么保暖作用，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天不冷的时候，他就用根绳子随意束着，多数时候却放任它散开，任由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弧度翘起。国王看这模样也无伤大雅，索性由着他去。

这三年里，魔法师没再让他外出猎杀魔物。倒不是找不到踪迹，近几年边境零星传出魔物伤人的消息，真想找的话并不难。

只是上次的试炼，本就是为了给赫律指明进步的方向，如今目的达到，便让他安心留在学院沉淀打磨。

那头狼形魔物虽然体型偏小、力量偏弱，战斗中能被赫律略微压制，但它们骨子里的敏锐与狡诈，还是给赫律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啪嗒、啪嗒 —— 厚底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混着一阵刻意的掌声，从训练场入口由远及近地传来。

“真是巧啊，怎么在这儿碰上您了，风姿绰约的二皇子殿下，今天也是这么潇洒。”

来人的语调抑扬顿挫，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笑，嘴角却扬着得意的弧度，“这些木桩在您手里，可是连多余一秒钟都撑不过去呢～”

说话的是个穿着皇家学院校服的黑发青年，一身衣袍剪裁得体，挂着的饰品随着脚步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他的长发被散漫地高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半张标志的脸，反倒平添几分忧郁气。走路带风，姿态张扬又自信。

不用抬头看，赫律也知道来的是谁。

“兰德。”

赫律朝他挥了挥手，语气懒洋洋的：“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哈？只是可惜了，学院这些可怜的木桩了，你这个月劈坏多少了？这些可都是我掏私房钱添置的，赔 —— 钱！”

他特意把 “赔钱” 两个字咬得极重，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赫律早就习惯了。

兰德这人向来如此，高傲得像只孔雀，总爱嘴上占便宜，故意挤兑人。可真遇上事儿，护起他来跑得比谁都快，是出了名的 “拉偏架” 好手。

相处久了赫律也算摸透了，这些没来由的找茬挑刺，全是这怪脾气家伙的独特示好 —— 越是在意的人，越是要挖苦几句，彰显自己的优越感。

偏偏他挖苦人的时候，又毫不掩饰那份亲近，惹得人恼了，便老实几天，等这件事情被忘得差不多以后又会恢复到之前那副贱嗖嗖的样子，可能是天性如此吧，也许这就是他吸引别人注意力的一种方式也说不定。

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但他确实还是个小孩子。比起那些手段腌臜贵族来说，他顶破天了只是逞点口舌之快而已，没干过什么为祸一方的坏事。没事就爱摆弄他那点少爷架子耀武扬威。

自己以前可没因为这个和他掐过架，第一次见面就跟自己各种找茬摆出一副少爷架子，一顿数落完了以后要缠着自己切磋，兰德并不擅长剑术，输了又死缠烂打着要比试策论，死犟着不服输，非要跟自己一较高下。赫律嫌麻烦真的放水让他，兰德却变得更生气了。

后来自己觉得这个家伙简直是奇怪地要命了就一直躲着他，甚至在皇家学院偶然间见面避开了他对自己特意打的招呼以后，兰德的随从反而给自己送了一大箱甜点和各种新奇好玩的玩意，还有一封精美的手写道歉信。

上面的字迹还被眼泪密密麻麻地染开了好几层，说是少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多天十分可怜，说殿下嫌弃他不愿意和他说话。

看他那副诚心悔过的样子，赫律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他和好。

那会儿兰德可怜兮兮地发誓，说喜欢他，想做朋友，再也不惹他不痛快。结果呢？没几天就原形毕露。

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可他的本心也不坏，说到底只是想博得关注罢了赫律慢慢习惯了他的性子，也看在兰斯特老爷子的面子上，从不把他的话往心里去，反而试着琢磨他那些话里的潜台词。

想通了这一点，相处起来倒是舒服多了。

噢，说道策论，这个家伙可是一个十足的点子王，听说出生的时候老爷子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就拟了一个“德”字。

可惜，天不遂人愿，倒有点一语成谶的意思。

兰德出的计谋之阴损，看得皇家学院的老师是啧啧称奇，面容扭曲。

那些计策招招直攻下三路，尖酸又狠毒，偏偏实用性极强，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碍于各种原因，很少有人敢真正采纳。

他向来这般骄傲放纵，张扬的性子让他从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只顾着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有人看穿他的性格，旁敲侧击地撺掇他替自己出头。

可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思揣摩他的言外之意，更不是所有人都了解他的人品，久而久之，兰德不知暗地里招惹了多少人。

按理说他这种处事风格老早就该遭人嫉恨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谁让他有个把他捧在手心里的父亲 —— 兰斯特公爵，不仅是跟随大皇子出征的功勋老将，更是皇家学院的创办人，连国王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老爷子把他保护得很好，有这尊大佛撑腰，兰德在学院里几乎横着走，没人敢真给他甩脸子，就算有怨言，也只能憋在心里，恨得牙痒痒。

兰德本人更是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

“不是我干的，是我的剑砍坏的，”赫律忍不住跟他贫嘴，说着就把手里的佩刀横在掌心，朝着兰德的方向递过去，“你找它赔钱去，问问它赔不赔。”

“可你劈烂的木桩，真的堆成山了！” 兰德无奈地指了指训练场台底下那堆木桩残骸，又故意摆出一副肉痛的模样，“我可没冤枉你。”

赫律假装没看到，故意回避这个不占理的问题，装得十分轻松，打量起自己朴实无华的佩刀。

“哼。” 兰德没好气地夺过佩刀，耍帅似的挽了两个剑花，又做了个自认为潇洒至极的收尾动作，“你的招式是挺潇洒，不过跟我比，还差了点意思。”

“少爷真帅！”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立刻捧场，掌声拍得响亮，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赫律看着兰德那副开屏的样子，虽然早就习惯了这位少爷的做派，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呛他两句：“你那两下也就只能看看了。”

“哼，懒得跟你吵，实战这种事你自己练去吧，本少爷这灵光的脑子已经完全够用了，才不稀罕。”

兰德嫌弃似得把剑又重新丢到了赫律的手里：“你这剑还真够素的，一点都不好看，别人家贵族的佩剑都是亮闪闪，镶满宝石的。”

“那你看过兰斯特公爵的剑吗？”

“我......” 兰德本就是故意来找茬，说话不讲逻辑，他瞬间就被这句话噎住了。

在小的时候，好奇的兰德也曾越过了父亲象征身份的礼仪佩剑，偷偷抽出过那柄哑光的剑，剑身爬满了折叠锻打出来的天然纹路，还留有不少使用的痕迹，看起来质朴无华。但只要轻侧过剑身就会发现从剑刃处一闪而过的寒芒爆发出的凌冽杀意，这把年幼的他吓得双手颤抖。父亲带着这柄平平无奇的剑征战多年，立下了不朽的战功，兰德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享乐贵族的华丽宝剑根本无法与魔物抗衡。

赫律用手臂关节夹住刀刃，往旁边一带，衣袖擦过冷冽的刀锋，蹭得锃亮。他利落收剑入鞘，语气平淡，“用来杀魔物的剑，要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嘛。”

互呛完了的两个人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还是赫律先站不住了开口问他：

“说吧，到底想要什么赔偿？难不成真要我掏钱？”

兰德炸了毛，很不满的样子，马上反驳道：

“我才不稀罕你的钱！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不怀好意地搓了搓手，总算切入了正题：“哼哼，二皇子殿下最近在忙什么呢？”

“打木桩。” 赫律答得干脆。

赫律，没完没了了是吧？

兰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耐着性子继续说：

“二皇子殿下您可真是个大忙人，您到底有多久没来皇家学院听过课了，皇家学院天天给你发邀请函，您倒好，忙得从来是看也不看一眼。”

“我看了。”

“那你来了吗？”

“来了啊。”

“三年到场两次，也算来了啊？！” 兰德终于绷不住面色，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要不是有一次还是学院硬性要求到场切磋，不然你根本不会来吧！”

“怎么不算呢？”赫律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每说一句，兰德脸上那副浮夸的笑容就淡去一分。

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对面是一下都不带接招的，他连半点力道都使不出来。

最后他看着赫律那副无辜的样子，彻底演不下去了。

“下午跟我去上课！” 兰德斩钉截铁地说，“就当是赔偿，没得商量！”

“不行，下午老师找我有事。” 赫律想也没想就拒绝。

“你要是不来，” 兰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幽幽开口，

“我明天就在训练场门口贴告示 ——‘二皇子殿下损坏器材，禁止入内’。你敢偷溜进来，我就让侍卫把你叉出去！”

赫律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拒绝从未发生过：“其实我下午也没什么安排。”

兰德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硬了，拳头硬了。

其实赫律这几年，一直有蒙着眼偷偷来皇家学院旁听。

有些老师认出他，也只是微微一笑，从不会点破他的身份。

他总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下课就飞快溜走 —— 皇家学院里见过他真容的人本就不多，自然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兰德之所以毫不知情，是因为赫律特意算好时间跟他错开。

毕竟以兰德的大嘴巴，一旦发现他来旁听，绝对会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再想去安静地上课就很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