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心头一动,“我记得前辈说见过前任明尊。”
提及此事,周祺甚是得意,放下茶碗大笑道:“当年师兄受封天机阁上师,奉命接待来朝觐见的大光明宗使团,我也跟在身侧,那排场你是不曾亲见,简直比皇帝老子还气派。”
殷长歌也似来了兴致,追问道:“前辈不是还与凤释明尊交过手?”
周祺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不错,那是个翩翩少年郎,长得好看,脾气也好,我虽是他的手下败将,可他并未嘲笑。他对中原武学颇有兴趣,称武学之道博大精深,并不区分地域门派。见我嗜武,毫无保留地传授我宗门功夫,连师兄都对他夸赞不已。”
殷长歌很少见周祺这般神情,“后来呢?”
“后来师兄归隐山水,我去了药王谷,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周祺叹了口气,话语不无惋惜,“我最后一次得知凤释的消息,还是漂亮丫头来药王谷,那时他已过世很久了。”
殷长歌想起笛飞声讲过的宗门旧事,那般传奇的人物,年纪轻轻便不幸化古,还是罹难于手段肮脏的宗门内乱,心头不禁一酸,生出些许遗憾。
周祺打开话匣,说得口若悬河,“不过那趟长安之行,倒是有桩怪事。凤释身边有个少年,比他年长三五岁,生得比女人还妖艳,眼神极其阴毒,看人时冷飕飕的,师兄当时就告诫我,这人定要远离。”
殷长歌给他说得一凛,“前辈可知那人是谁?”
周祺紧缩眉头想了半晌,最终一摊手,“记不清了,那人总是皮笑肉不笑,瘆人的很,我躲他还来不及,哪还有闲情关心他的身份。”
殷长歌只能放弃了再问,心底却想到了一个名字。
下榻的驿馆是城中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庭户轩敞,门楣上高悬一块巨大的乌木匾额,烫金的“郎陵”二字崭亮如新。门前车马甚多,几匹高大的骏马拴于马柱,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殷长歌与周祺进门时,一楼酒肆人头攒动,场中有七八个娇丽的胡姬劝酒,众多江湖客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混着胡姬的娇声笑语好不热闹。
临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独眼汉子,闷声不响地低头吃面,用罢将碗一推,随手在案上留下两串钱币,默不作声地掀帘而出。殷长歌与之擦肩而过,一股淡淡的血腥涌入鼻腔,他下意识侧目望去,那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二位打尖还是住店?”伙计热切地迎上来,肩搭白巾殷笑相询。
殷长歌收回视线,“住店,一间上房。”
伙计拖长音调应了一声,引二人上楼看房。周祺连跑带跳奔在最前方,殷长歌倚在栏边等他挑选,目光无意间落向楼下。
门外乌泱泱踏入一群人,个个腰悬刀剑,步履沉稳。为首的青年二十多岁,面目俊雅,神情矫然,一身锦袍贵气逼人,落入人群格外惹眼。
掌柜见了来人,满脸堆笑地亲自相迎,青年却似连眼皮都懒得抬,倨傲之态尽显。
“瞧什么这么入迷,也叫我开开眼。”周祺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整个人随之贴上来,顺着他的视线向楼下一望,“那人什么来头?好大的排场。”
伙计将门牌取下,笑吟吟道:“二位想是远道而来,那位是荣乐郡主的郡马,叶家二公子。”
殷长歌这才想起,当日武林大会揭幕一战,叶玉如与林方轶一战成名,可惜叶玉如手段太过卑鄙,尽管赢了比试,却在会后输了人心。
周祺生出了困惑,“荣乐郡主是谁?”
伙计仿佛无所不知,“这位郡主原非皇族之人,但祖上自前朝始便是霍氏的四大家臣之一,其庶叔早年又有从龙之功,君上祚践后受封侯爵,族中子弟也多受荫蔽,其中尤以荣乐郡主最得圣意,非但由君上亲旨赐婚,还破格封为郡主。”
周祺越发奇了,“这么厉害,怎么还来住驿馆?”
伙计笑嘻嘻道:“客官有所不知,前阵子少林的大师派了一群小和尚下山发帖,称邀天下英雄齐聚少室山,起初还没什么动静,近来各地豪杰都在往北边去。叶氏受少林之托协理此事,门中各位公子时常往来左近驿馆,方便照应各派英雄。”
殷长歌心中一诧,且不说武林大会结束不足一年,少林广发英雄帖本就异常,而今叶家遣人往来驿馆,遍寻来豫的武林人,此举更为离奇。说是方便招待,看着做派更像是急于将人请入少室山,以免临时跑路。
叶玉如等人与掌柜交谈后便离了驿馆,殷长歌这才发问,“可知少林发帖是为何事?”
伙计尴尬一笑,“小的这就不清楚了,想来定非寻常之事,否则谁会平白无故走这一遭?”
殷长歌不动声色地观察楼下,堂中之人口音天南地北,打扮也各不相同,确是异地人居多。
伙计退下后,周祺凑过来挤眉弄眼,“小小子,你是不是也好奇少林卖的什么关子?可要一同去打听打听?”
殷长歌有些犹豫,听伙计所言,少林发帖背后似乎并不简单,不知是否又为贼人阴谋。然而他此行北上另有要事,不宜多生事端,何况临行前韩昭文也曾再三叮嘱,齐境之内不可轻举妄动。
正在迟疑间,突然楼下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拍案而起,激声嚷道:“姬沧那老南蛮子,若非有修罗刀在手,十七年前焉能横行中原!”
殷长歌的脑中仿佛轰然炸开,耳畔嗡嗡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