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文也给自己倒出一盏酒,“周祺的神智你可有把握。”
殷执夷轻哼一声,“他在药王谷这么些年,我若连这点能耐也没有,岂非白担了药王之名。”
听他这样说,韩昭文反而放心了,淡淡一笑不再多说。
雪片飘落,淡化了硫磺硝火带来的烟气,殷执夷抿了一口酒,忽而道:“不管怎么说,我该向你道声谢。”
韩昭文眉梢一挑,仿佛有些意外。
殷执夷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启了话题,“作为父亲,我做的并不好,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韩昭文猜他必有后文,一时没有接话。
果然听得殷执夷又道:“阿九的心脉有过旧伤,你应该知道,加之脊柱受损,经脉俱断,以她的身体根本不适合生产。但偏偏不幸的是,她也受不住小产之痛,一旦滑胎便是血崩之灾,我那时真是束手无策。”
长眉无意识地深蹙,他停了好一会才继续道:“为救性命,我不顾她的个人意愿,强行替她保胎,只盼借着怀胎十月的悉心调养,加上姬沧以内力相助,可在生产之际保她母子平安。谁想临盆前还是出了岔子,周祺受人挑拨与她比剑,不但伤了阿九一只手,还令她事后动了胎气——”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一些刻意回避的记忆再次浮现眼前。
怀中的人好像成了一张破碎的宣纸,汗水浸透她的身体,脸庞苍白如死,唯有轻弱的呼吸勉强给予他些许安慰。
韩昭文安静地听,托盏的指节泛出青白,仅是听着对方的描述便令他胸口透不过气。
夜风穿堂而过,廊下安静了好一阵,殷执夷终于垂眸道:“师父说生于北海的九叶还魂草或可挽救性命,然而药王谷中仅有一株,彼时尚未成熟,姬沧当机立断亲去寻药,他向我保证三月必返,让我务必照顾好她们母子,我答应了。”
面对唯一可能的救治之策,即便没有姬沧的嘱托,殷执夷也会拼尽全力照顾周全,他自认有这个能力,韩昭文也相信他能够做到,但最终的结局似乎不尽如人意。
当那株兰草运回谷中时,几乎承载了所有人的希望,殷执夷甚至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切竟会毁在一个无知的稚童手中。
漫无边际的旧忆涌上心头,他强忍悲恸饮下一满盏酒,语气变得阴郁,“我是真的想过杀了他,即便他是阿九唯一的骨血,却也无法掩盖曾亲手毁灭阿九生望的事实。”
韩昭文呼吸一窒,一瞬间的神色似悲悯又似沉恸,掺在一起极为复杂。
“若非姬沧将人带走,我真怀疑自己哪天会忍不住下了死手。”长眸流出一缕怨怒的恨意,又化作浓浓的忧伤,“可我知道,即便真有那一日,事后我也必定追悔莫及。毕竟阿九留下的东西不多,阿离算是一样。”
韩昭文静默不语,半晌问出一句极不相干的,“阿离,可是阿九取的名字?”
殷执夷似是有些半醉,默了半晌,心不在焉地回道:“阿九说,不愿这孩子也如她一般。”
醉眼迷离间,她似乎又被他拥在怀中,看不见脸,却听见细若游丝的声音。
“——像我这样的人,生而低贱——”
“——这种娘亲——不如没有——”
“——就叫阿离——只盼他——永远不要如我——”
殷执夷有一点颤抖起来,还是控制住了情绪,“所以,她给孩子取名阿离——”
韩昭文的胸口堵得难受,寂然半晌,垂眸无限苦涩地一笑,“阿离,果真是应了阿离。”
殷执夷隔了许久才慢慢松弛,眉梢一剔,淡声道:“你也是一直恨我的吧。”
韩昭文仿佛没有听见。
殷执夷自嘲般笑了,“她从未对我说过,可我心里明白,那些日子她一直想再见你一面。”
雪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片飘落廊下,挟着寒意沾上韩昭文的发丝和衣襟,刹那间,他仿佛置身于冰冷刺骨的海底,漫无边际的寒潮将他包裹,宛如无法自抑的悲辛与伤恸。
这一夜,真是像极了十八年前的那一夜。彼时的他又怎会想到,那漫天飞雪下的回眸一瞥,竟成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饮尽盏中残酒,韩昭文恍惚地直起身,千万种说不出的情绪哽住胸口,鼻端蓦地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