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两位重臣就要在御前吵起来,还是伴在少帝身边最久的内官于慎笑吟吟地开了口,他主动松缓了气氛,赔着笑脸对双方各说几句好话,总算将场面揭了过去。
“诸位大人都是为陛下着想,以南秦社稷为重,韩相自然也不例外。”于慎语气随和,宛如闲话家常,“韩大人不但为国事操劳,对宫里的奴才们也十分体恤,每每遇见总要慰问两句,上至陛下功课日常,下至后宫大小事端,当真是无微不至。”
于慎似是颇为感慨,褚太傅却暗道要遭,少帝本就不满相父摄政不还,如今若知对方连内宫之事都有干涉,岂不触了逆鳞。
果然少帝听后神情一冷,沉声道:“众卿不必再争,究竟孰是孰非,还需审过才知。传朕旨意,即刻召韩相回朝受询,北齐暗谍也好,西南魔头也罢,朕都要一一查清。”
圣意已决,诏令即下,十二道御前金字牌接连发出。
少帝在心烦意乱中等了数日,始终没有收到韩相返朝的消息,不免有些恼了,未及决断,黄门急报平宁大长公主求见。
毕竟是有血缘的姑姑,少帝不好拒见,又因对方是长辈,吩咐置了一张软椅,免去她的礼数。
平宁大长公主原是镇南王府郡主,后被王爷送入宫中,自幼在帝后身畔长大,后由先帝降旨赐婚信阳韩氏。南秦立朝后,少帝感怀韩氏一门从龙之功,刺封郡主为大长公主,其子长庚年岁相仿,一并召入宫中随君伴读。
碍于大长公主已出降韩门,少帝几乎已经猜出对方的来意,索性直言道出,“大将军出兵在外已久,姑姑长日在佛堂为将士祈福,诚心可鉴,朕甚为感动。至于其他事,姑姑还是不要多管,朕自有分寸。”
大长公主蛾眉低敛,话语沉静,“陛下圣明,不过本宫今日非为此来,昨夜入梦见到恭穆皇后,一时感慨良多,今日才入宫面圣。”
恭穆皇后出身裴氏一族,是镇南王的长姐,前朝时本是先帝四妃之一,膝下仅有一子,多年来贤良宁慧,从不争风,深得帝后敬重。后来独子早逝,留下少帝这个遗腹子,又恰逢齐霍之乱,为保全萧氏血脉,恭穆皇后独留禁中面对叛军,落得以身殉国的结局。南秦立朝后,前朝旧臣感怀裴氏之忠烈,奏请追封为后,谥号宣穆。
少帝一听便知醉翁之意,避而不答,“皇祖母驾鹤多年,姑姑还提这些旧事作甚。”
大长公主杏眸半垂,神情仿佛带上了三分怅郁,“陛下有所不知,本宫自幼丧母,兄长早逝,入宫后承蒙姑姑怜惜,亲自教养长成,懿王待本宫更是如同亲妹。懿王病逝后,姑姑心痛难抑,自此将本宫视如亲女,所衣所用不逊皇子。昔日出降韩门,姑姑更是亲自主婚,十里红妆,普天同庆,当真比公主还要尊贵。”
少帝眉峰深蹙,没有作声。
大长公主抬眸淡掠,凄然道:“姑姑少入女子太学,一度升任公主女师,她对韩家子弟赞誉颇高,亲为本宫挑选良人,每念姑姑恩情,本宫只觉胸怀沉痛。”
她话语悲恻,双眸殷红,少帝无法视作不见,唯有出口安慰,“皇祖母有巾帼之才,又对姑姑有舐犊之情,所予所选自然都是最好。”
大长公主吁了一口气,仿佛释怀了一些,又忍不住感慨,“若论舐犊之情,姑姑待陛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年佞臣逼宫,禁中大乱,姑姑宁可独对叛军,也要设法将陛下送出宫城。彼时本宫孤立无援,幸有外子与韩大人挺身而出,倾力相护。至今回忆起当时情形,犹觉凶险万分。”
一番言论情真意切,少帝不禁生恤,沉默良久终道:“韩相多年所为,朕都看在眼里,他若愿为辅佐成王的周公旦,朕也不会作那兔死狗烹的吴越王。”
大长公主听出弦外之音,神情哀婉,“盛世良将易得,乱世忠臣难寻,陛下受鸿儒之教,为当世明君,一定明白风平浪静方识舟定楫稳,天崩地裂始辨柱坚石深。姑姑在天有灵,若能得见陛下今日作为,想必也十分欣慰。”
少帝听得话语,许久未再出言。
送走大长公主,少帝仍觉烦闷,索性移驾御花园散心。于慎知道对方情绪不佳,特意屏退宫人,略作吩咐后独自近前侍候。
时值隆冬,宫苑引入渠水暖流,依旧是花团锦簇,和煦如春。少帝行过廊庑,忽见道旁跪着几个披发素面的宫人,不禁一讶,“怎么回事?”
那几名宫人俱是常在御前侍候的,于慎从旁释道:“这些都是陛下当年就学时,韩大人亲自挑选的侍读宫人,想是听闻了韩相渎职一事,特意在此求情。”
少帝本就为此心烦,顿时没好气道:“朕还没发落韩相,倒有一堆人前仆后继地求情,从前竟然未能看出,他韩昭文在前朝后宫,居然如此得人望。”
宫人们见少帝不快,自然不敢多言。
于慎给领头之人递了一个眼色,似乎在暗示对方退下。
少帝愈发震怒,勃然道:“少在那里眉来眼去,真当朕是瞎子了。既然你们一个个的都来替他求情,朕更要好好审查了,究竟他韩昭文犯没犯过不恕之罪!”
天子罕见地怒形于色,在场宫人无不胆战心惊,见他甩袖而去,于慎连忙垂首随上。
或许是走得太急,那脚步看上去反比来时更加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