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深长的话语霍无忧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平息心绪的同时也将所有阴郁的沉怒抑下,“娘娘常赞贵宗能人辈出,远胜沧海盟,若贵宗当真如其所言,来日便是效法西海拂菻,举朝尊奉阁下为中原教王,又有何难。”
阿史那心领神会,待要告辞离开,忽听霍无忧问了一句,“贵宗前任明尊凤释,曾亲手打造一柄辟水剑,赠予其身边一名剑侍,此事阁下可知?”
阿史那眸色一凝,没有回答。
霍无忧的眉梢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忧惧,“或者我应该换一种问法,当年令师随贵宗明尊亲临洛阳,是否见过助姬沧甩脱玄甲卫重缉的那个女人?”
见他不应,霍无忧的心不禁一沉,“家师曾亲口说过,当年君上身边的那个女人,实为贵宗追杀多年的叛徒,她所用的佩剑正是贵宗至宝辟水剑。”
阿史那沉默良久,终于答了,“令师所言不错,不过这些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小人尚未入宗,对此并不清楚,若少主当真好奇,或许可以直接询问家师。”
霍无忧颧骨一绷,知道对方故意推诿,一转道:“罢了,陈年旧事询之无益,权当我不曾问。”
回到宫苑时,拂云坞中灯烛犹明,似是荣贵妃还未歇下。霍无忧略一思量,还是来到门外问安。荣贵妃听得宫人通禀,命人将其请入殿中,赐座下首闲话家常。
霍无忧虽是继子,但毕竟是贵妃亲自教养长成,在外人眼中已与至亲母子无异。经历南下一番历练,今日再看对方的筹谋策划,说不感慨不可能,叙至半刻,他忽然躬身一礼,“臣谢娘娘厚恩。”
荣贵妃全不意外他的举动,面上却露出诧色,“好端端地,怎么行此大礼?”
霍无忧起身落座,踌躇再三,还是决意趁此机会将一切挑明,随即话语一转,“请娘娘恕臣冒昧,有件事困扰臣已久,今日斗胆向娘娘一询,万祈娘娘不吝赐教。”
荣贵妃手边缠着一串玉佛珠,缓缓道:“你我母子,还有什么话不能问。”
霍无忧望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荣贵妃察觉出来,直言道:“这些都是从潜邸带入宫的旧人,不必担心外传。”
霍无忧停了一瞬,言辞隐晦,“此事关乎潜邸旧事,与南秦也有关系。”
这一句大出荣贵妃的意料,柳眉轻蹙,“究竟是何事,居然还会牵扯他国。”
霍无忧递了一个眼色,话语含糊,“臣入宫不算短,这些年跟在娘娘身边,有些事劝作私询。”
荣贵妃明白他的意思,犹豫片刻,将宫人屏退了。
室内再无外人,唯有更漏流转的声音,霍无忧终于开口,“臣这些年在宫中,或多或少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此番南下经历了一些事,隐约觉得有些流言或许不是空穴来风。君上当年潜龙之际,可曾迷恋过一个大光明宗叛逃而出的妖女?”
捻珠的指一顿,荣贵妃的气息蓦然变了,停了许久才道:“这些事你是从何听来的?”
霍无忧慢慢蹙起眉,也不在意将话语点透,“还请娘娘如实告知臣,若传言属实,臣与娘娘提过的那个少年,或许就是那个女人的血脉。”
仿佛被霍无忧的话语所惊,高足银灯上的红烛爆开一个耀眼的火花,室内的光线一刹那耀亮至极,须臾复归黯淡。
荣贵妃凝目而望,保养得宜的脸庞被阴影笼罩,看不出情绪,半晌不答反问,“你怀疑什么?”
一句话如无声霹雳,霍无忧一震之下心思蓦地乱了,良久才勉强道:“那女人可有过身孕?”
荣贵妃呼吸一窒,容色蓦然发白。
霍无忧立时确定了长久以来的猜测,却还是忍不住再次询问,“世人皆传十六年前的洛阳大会,姬沧抢走了君上的女人,那个女人就是——”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望着荣贵妃的神色,几乎可以确定无疑,禁不住想要冷笑。
空气仿佛凝滞了,不知过了多久,荣贵妃淡叹一声,幽幽道:“君上的心思向来无人可以揣测,但他当年对那个女人确实很不一般,至于那女人是否出自大光明宗,是否叛逃而出,甚至离开时是否已有身孕,我也不得而知。”
霍无忧闻言什么反应也没有,心底却生出了悲凉的绝望,不由自主地闭了双目。
荣贵妃忽然问道:“那个孩子,长得是何模样?”
霍无忧微微一怔,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从未听过荣贵妃这般沉惋的语气,带着温凉的哀恸,莫名地令他心头不安。
半晌不闻回语,荣贵妃也没有追问。
昏暗的烛光下,一些原本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浮光随影的画面在眼前掠过,其中有无数她终此一生也不敢奢求的东西。那落寞中隐含情谊的目光,那看似无心却处处流露在意的举动,还有那自欺欺人却难以自持的深陷……
荣贵妃不由自主地一声叹息,落入霍无忧耳中,不知怎的竟让他的情绪刹那复杂难言。
霍无忧踏出殿室时,月光清亮如初,冬风临夜,当真是凉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