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率先反应出话中所指，当即变了脸色。

梓姝将他的反应收入目中，唇角浮出一抹浅笑，话语轻柔又冰冷，“阁下可知，若圣女知晓尊夫人所在，药王谷将有灭顶之灾。”

话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自明，殷执夷竟无动于衷，“好大的口气，当我药王谷是任人欺凌之地？”

梓姝面色骤凝，既然威逼无用，她的目光再次落向后方的殷长歌，“昔日江畔夜围，我曾对殷公子手下留情，而今公子是否也该稍作偿还？”

殷长歌顿觉意外，还未回答，周祺已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竹杖一顿叫嚷道：“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磨磨叽叽做什么？依我看不如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他身形一动，竹杖已经探出，却被沈渊和沈澈同时拦住。

韩昭文出乎意料地开了口，云淡风轻的话语自有一股震慑全场的魄力，“梓姝大人要救令妹，也未必非药王谷出手不可，大内亦有神医，或可一试。”

梓姝轻愕地一望，“韩大人想要什么？”

韩昭文不答反问，“大人今日主动登门，难道不是已经有所准备？”

海珠心怀戒备，忍不住低劝道：“姐姐，别信这个中原人的话。你不是说过，当年连圣女都栽在他手里了，如今还和他废话什么。实在不行就如那个疯子所言，大战一场也未尝不可。”

周期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拍手叫好。

场中人同时陷入了警戒。

梓姝气息森寒，静静地盯着对面，身形暂时未动，仿佛在思索动手的后果。

韩昭文浑似不觉气氛有异，轻描淡写道：“聪明人从来不会选择两败俱伤，否则大人今日也不必登门求助了。”

半晌，梓姝眨了一下眼，眸光微微垂下来，气氛随之一懈。

院外有极轻的脚步声，月门下多了一个青衫少年，手提药箱，踏入庭中神情一愕，下意识地向殷执夷唤了一声，“师父？”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殷长歌猛然一醒，身形已如利箭般飞射而出，“师兄小心！”

然而有人比他动作更快，一道白影掠过，轻袅的女子已至长琰身侧，纤指锁上他的咽喉。

“别动。”冰冷的话语足以令殷长歌立即停住脚步，梓姝抬起眼皮，如雪的美人面毫无表情，“这小子是药王徒弟？有他在倒也无须药王出手。”

海珠一喜赞道：“姐姐高明。”

梓姝又望向殷执夷，“阁下意下如何？是你亲自施救，还是令徒代劳？”

殷执夷抬起眼，冰冷地一扫长眸，隐在袖中的指紧紧掐住。

殷长歌死死盯住对方，余光望见长琰的脸庞已经因窒息而发白，急道：“放了我师兄，杀了他，你妹妹一样活不成。”

梓姝目现讥诮，话语淡漠，“不如我们试试看，究竟谁会先死。”

殷长歌不敢冒险，唯有望向父亲。

殷执夷沉沉地未动，凝目打量左右，过了半刻眼眸一垂，秦陌的神情微妙地变了。

一阵风过，庭中弥生出浓厚的白雾，海珠一见浓雾，顿疑是中原人的伎俩，下意识向后退去。滚滚的白雾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梓姝唯恐对方趁机偷袭，喝令众女原地待命。

韩昭文目光一凝，给沈渊递了一个眼神，对方立即屏住呼吸，与秦陌同时上前，分别扶住昏迷的殷长歌和周祺，随后又无声无息地将人送入茶室。

周遭变得极静，梓姝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莫名感到心慌。她扬声而唤，却无一人回应，她顿时心急如焚，然而浓雾笼住了视线，五步之外举手不见，正焦急间，风拂开了朦朦白雾，眼前出现一个人。

梓姝惊愕至极，立刻顿足而起，出掌相击，却不知怎的忽然没了力气。突然的变故令她一个激灵，终于想起了同样的情形是在何处，刹那间冷汗如浆，悚恐地望着眼前之人，“是你杀了——”

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难以置信地激颤起来，眼睁睁看着来人轻轻巧巧地一拨，从她手中接过了昏迷的少年。

梓姝强行运力相抗，蓦地身体栽倒，呛了一口黑血，同时挣出声音，“十七年前——也是——”

对面一无回应。

梓姝仍觉不可思议，“你不是药王——你究竟是谁——”

“我就是药王，不过这并非我唯一的身份。”殷执夷淡掠一眼，长眸如冰，带着奇异的寒诮，“十七年前，人们也叫我阎王叩。”

梓姝全身骤然冰冷，脑中尽是混乱的轰响。

尽管这个名字现身江湖不长，又寂灭已久，却如魔影烙入了宗门每个人的心头，成了一个至今提起仍觉诡秘的传奇。

十七年前，正是此人在漠北屠戮了数十名罗刹高手。那些罗刹高手武功卓绝，身手非凡，却个个死状凄惨，即使是幸存者，要么被彻底吓疯，要么心神涣散，以致于江湖有了阎王叩的称号，却无人能说清这人是何来历。大光明宗内部，也只知他与宗门叛徒纠葛甚深，并将其视为一个极度危险也极难对付的敌人。

梓姝的声音湮灭了，肌肤不由自主地泛起寒栗。

“看在你曾放过我儿的份上，今日留你一命。”殷执夷居高临下地俯瞰，话语淡薄而无情，“但只要阿九的消息走漏了半点风声，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一语既罢，人不见了，周遭浓雾依旧，伴着无边无际的悚恐，彻底吞没了梓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