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越来越近,霍无忧目光微凝,俊美的脸庞掠过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似窘迫又似期待,随即垂了眼眸。
浩荡的船队破浪而至,驶至前方数里稳稳停住,为首的大船与霍无忧所在的船身相接。他快步转向船首,对着船头之人恭谨地执礼相见,“不知师父亲临,未能及时远迎,请师父责罚。”
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殷长歌的脸上血色褪尽,一刹冰白。
沧海盟宗主白子墨。
殷长歌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归澜剑,指节泛出一丝青白,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白子墨亲临淮水,翩儿如今又何在?她一切是否安好,会不会又被困在了某处。
白子墨一双狭眸犹如冷电,精光四射,气魄迫人,掠过霍无忧也不接话,抬手向陆钧微微一礼,“愚徒此番南下,有劳陆门主暗中照应,白某感激不尽。”
陆钧从船舷一侧缓缓行近,深锐的眼眸在火光中更显沉冷,“我奉君上之命潜于南秦,霍少主以王储之尊亲临秦地,庇护安全分所应当,白宗主又何必见外。”
双方浑若无事地寒暄,语气平淡如寻常会面,全不在意远处还有一群洞庭帮众。
殷长歌环顾四周,整颗心猛然一沉,对面几人闲话的功夫,数十艘大船已悄然合围,将洞庭帮的船只困于正中,灯火通明的水面上瞬间杀气森然。
司徒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召来最近的一名亲信,“安排小船,尽速带殷公子离开。”
殷长歌大惊失色,一把扣住司徒慎的手臂,“司徒先生这是做什么?”
司徒慎反手握住他,声音低沉,言辞真切,“殷公子,你的命是翎儿用自己的命换回的,我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殷长歌怔住了。
司徒慎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的大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自嘲般涩道:“我这一生,从来没有替她做过什么,事到如今,我只能竭力保全公子,便是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殷长歌喉头一哽,眼眶倏然热了,心潮澎湃,复杂难言,半晌才艰难地挣出声音,“先生有所不知,燕姑娘受伤前拜托我务必救回燕前辈,可我——燕前辈还是自裁了——”
他仿佛有些说不下,深吸了一口气才又道:“我已经对不住她的托付,若先生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来日我还有何颜面再见燕姑娘?”
不知是哪一句触动了司徒慎,他气息一变,忽然就沉默了。
水面战鼓骤响,沧海盟的船队突然发动了进攻。
艨艟巨舰在水面穿梭如飞,进退有度,洞庭帮众空有一腔热血,却被对方杀得节节败退,惨叫声与落水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半江冬水。片刻功夫,洞庭帮的船只居然损失殆尽,只剩下司徒慎所在的大船仍在负隅顽抗。
霍无忧随在师父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纷乱,落向对面甲板上的少年,火光映照下,持剑拼斗的少年衣衫沐血,神情拗冷,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只要他死了。
一闪而过的念头掠过心底,霍无忧仿佛已经看见阿翩的笑脸和君上赞许的目光,恶意的快感自心底衍生,某种纠结多时的烦乱蓦然一空。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白宗主,这个姓殷的小子,烦请留给我。”
霍无忧抬眼一望,陆钧立在白子墨侧后方,深锐的眼眸凝向远处,脸庞冷漠,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的心刹时一沉,四肢血脉俱寒。
仿佛窥破他的内心,凌越抬手按住他的肩,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神,霍无忧瞬间心神一稳。
果然听见白子墨不答反问,“这小子是何来历,陆门主要他做什么?”
陆钧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避而不答。
霍无忧的心再度揪起。
凌越适时开口,语调不紧不慢,“陆门主为君上做事尽心竭力,多年来忠心耿耿,我等有目共睹,只是为人臣者懂得尽忠本是好事,可若太过愚忠反而不妙。”
陆钧的目光骤然一冷,“你想说什么?”
凌越闭口不答,含笑退了半步。
白子墨淡淡一笑接过话语,狭眸蕴着火光看不分明,“无忧终究是北齐王储,来日继承大统,若能有陆门主这样的忠心老臣,自是再好不过。”
高深莫测的话语陆钧听懂了,负在背后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半晌没有再言。
远处的战局似已陷入绝境。
司徒慎的大船多处起火,船身倾斜,已有沉底之势。亲随们一个个倒下,剩余的几人还在拼死抵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败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