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开自己的房门,将人掼在榻上后,脸绷了一路的蹇仙来终于没好气地开口:“我真不懂你有什么毛病。”
断裂的左肩撞上硬木,惜止戈身形一蜷,额角瞬间冷汗涔涔,蹇仙来忙又轻轻把人扶正坐好。
起身去将门阖上,他立于门后,侧首与榻上的人四目相对,沉默须臾,这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重生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用无患竟然是为了救魔头,真是堕落啊!
蹇仙来不免自咎,来到榻前,拿出除魔卫道的气势硬邦邦道:“要是想寻死,我大可以帮你。”接着不待对方说什么,将人按住就开始扒衣服。
惜止戈就这样看着他,也不说话。
“嘶——”甫一解开腰封,那黑金腰链骤然化蛇,暴躁地给了他食指一口。
惜止戈移开目光,转而注视着颈部鳞片炸开的黑蛇,因失血而泛白的薄唇翕动两下:“墨吞。”
就这性子,应该叫莫咬才对。蹇仙来迅速揪住蛇尾将它甩了出去,面不改色地继续解开惜止戈衣袍,外袍剥落,里衣已被血浸透,左肩上那块被擎天棍砸出的淤紫,皮肉翻卷,骨头错位。
瞅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势,蹇仙来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卫飏,下手怎么这么狠毒,你怎么又招惹她了?”
惜止戈撇过头去,目光落不到实处,声音轻得不知要往哪飘,却还是清晰地落入他耳中:“她没说错。”
蹇仙来:“什么意思?”
“我克死师尊克死同门,”惜止戈面无表情地重复,“她的表兄卫彦也是被我所害。”
蹇仙来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保持着坐在榻边的姿势一动不动,陷入沉思。
卫飏是天门卫氏的二小姐。其母卫轻漪乃卫氏前任家主,长姐卫岚天赋极高,自幼被家族当作未来宗主培养。然而命运弄人,母女二人最终都潦草地死于明乾之乱。
他还记得,卫飏确有一位关系极好的表兄。凭着上一辈的伴修情谊,其在明乾年间被送往金灵宗,拜在广明君宇文昌门下。
丽京与碧云天相隔万里,几乎横贯西洲,一在极东,一极西。可那位表兄每隔几月便派白鸟衔书至天门,信中问卫飏近况,讲丽京的奇闻轶事,偶尔还在纸上指点破阵术的诀窍。
那时年岁尚浅,两人还未生出后来的嫌隙。卫飏曾得意洋洋地举着信笺对他晃荡,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神采:“待日后入凡历练,表兄便是我的黄宗伴修!你可知道,他天赋极高,半道改修破阵术,却能力压一众师兄弟,成了广明君座下首徒!”
听得多了,蹇仙来也不免生出几分期待,将来在五灵盛会上定要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天才表兄,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让眼高于顶的卫二小姐这般与有荣焉。
谁知岁巽年间,白鸟最后一次抵达天门,带来的却是卫彦的死讯。
卫飏在族亲陪同下远赴西境,处理后事。回来后大病一场,好长一段时间魂不守舍,他和风凌云想方设法逗她开心,数月后她才重新振作,却对在丽京的见闻闭口不谈。
蹇仙来又想到另一件事。
水行岁巽,年十三。与同门师兄弟夜狩山君,遇伥鬼,其余人有去无回。
岁巽,正好是卫飏表兄殒身的那年。卫彦是广明君的首徒,而惜止戈那时尚未转入戊嶀真人门下,仍是宇文昌的弟子。那么他与卫彦的确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
莫非卫彦也是在夜狩山君时丧生?
此刻面前的青年闭着眼,羽睫在苍白脸庞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蹇仙来看着那侧影,只觉这人似要化作墙上的一幅山鬼图,野性未泯爪牙未褪,容色锋利又虚渺。
尤其鼻间还似有若无地弥漫着白芷的清苦香气,与那股血腥中和得当。抑或说,自己已经闻惯了。
他不再思忖,按住惜止戈右肩将人转过来,与自己面对面,左手跟对方右手合掌相抵,调息运功,催动本源灵力从丹田汇至膻中、命门两处大穴,开始替人疗伤。
惜止戈本还有些抗拒,直至左手手心再次浮现阴鱼印记,他顿了顿,即刻虚拢着手。蹇仙来眼尖,但还是装作没看见,不动声色地继续履行作为伴修的职责。
愈生力强行化解淤血、矫正错位骨茬的感觉谈不上好受,惜止戈忍耐得浑身冷汗淋漓,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身子不由自主地倾向左侧,却仍未发出一声呻吟。
“痛就叫出来。”出于好心蹇仙来这么道,转念想到这家伙自断一臂都不声不响,或许会觉得这样太落面子了,于是又补充:“撑不住了,靠在我身上也不是不行。”
“蹇仙来,”惜止戈从齿缝间挤出他的名字,咬字很重,但因为喘息不止而显得有些气若游丝,蹇仙来不得不凑近去听,“你会后悔的。”
那是。他不好意思说刚刚去关门时自己就已经后悔了,人在脑子一热的时候就是容易做出冲动事。英雄救美的戏码也是让自己演上了,之后怎么办呢?真的把惜止戈一辈子拴在自己身边?
“那你说说,”蹇仙来将人扶正了,取过布帕擦拭对方额间冷汗,“我不过是替自己的伴修疗伤,有什么可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