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蹇仙来哈欠连连，仍支着下巴枯守在桌边，一边轻轻逗弄小蜘蛛，一边苦思冥想着惜止戈究竟身在何处。

奇了。下午的时候分明听仙乐说，戒律司的人已经放惜止戈回来了，可他在这左等右等，等到夜半都没见着人。

期间他去找了执事，想查实那名绿宗弟子的具体情况，结果却发现其尸身已被草草安葬。执事重新分配并增派了夜间巡逻的弟子人手，还叮嘱他夜里轻易不要出门。

蹇仙来之后又去找凌霄双子。

按理说，凭那兄弟俩三重境中天阶的修为，昨夜惜止戈究竟有没有出去吸人魂魄，他们是不可能不知情的。

然而进到屋去，他见许轻矢面无人色，憔悴得紧，知晓来意后许惊弦对他道：“君平他身体抱恙，我整夜都在照顾他，确实没再监咳咳、确实没注意那边。”

于是一直到深夜，他都没再得到任何关于惜止戈的消息。整座梅山别庄都没人见到惜止戈，仿佛他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算了，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蹇仙来猛地起身，与其任由这么一个隐患潜伏在外，不如自己主动出击。万一魔头今夜又逮个无辜弟子来吸魂魄，他实在于心难安。

“枝枝，你能感应到他在哪吗？”蹇仙来一手开门，小蜘蛛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上蹦了蹦，“事先说好，他要是扑我，你得赶紧用乾坤八惘丝控制住他。”

枝枝开始在他手上织网。

“不是，没让你现在织。”

蹇仙来正欲阻止，余光却瞥见一道人影静立于屋内。不知何时进来的。

“……”

迈出去的一条腿僵在那儿，他咽了口唾沫，拢着枝枝徐缓转身，见黑袍青年抱着一叠衣物杵在窗边，脸色白得吓人，那双下三白的凶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眸光锃亮。

完了，今夜被选中的难道是我。

蹇仙来心中警觉，默默将手背到身后，枝枝正爬上爬下疯狂拉丝，他若无其事地笑笑：“这大半夜的，止戈，怎么不从门口进来，我好像没有别的衣服落在你那里吧？”

惜止戈抿了抿唇，径直将手上的衣物塞进他怀里，而后一把将他扯进屋并关上门。

“救她。”

“什么？”

感觉到怀里的重量不太对劲，蹇仙来僵硬地低头一看，霎时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自己抱着的竟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软乎乎的，小小的一团。像豆腐花那样娇嫩易碎。蹇仙来骤觉五雷轰顶。

什么时候！孩子都有了？！

“你从哪抱来的？”

惜止戈不出声，执拗地盯着他怀里的婴孩，顷刻又看向他。蹇仙来嗅到一阵轻微的血腥味，紧忙掀开襁褓查看孩子的情况，所幸并未在其身上发现任何伤痕。

看了眼神情稍显空茫的惜止戈，他欲言又止，末了微微叹息，抱着婴儿在榻边坐下，尝试渡过灵力来温养那虚弱的心脉。

惜止戈也不坐，无言地守在他身边。

奇袭术追求一击制胜，破阵术讲究破而后立，二者对灵力的掌控更为强横。无论是奇袭术的施术瞬间，抑或是破阵术的聚灵成锋阶段，皆求快速凝聚灵力并实现高强度压缩。

而修习愈生术，譬如春风化雨，最考验定性和耐心，修者须戒骄戒躁，尤其不得有一丝戾气，否则生发之意受抑，哪怕往膻中、命门这两处大穴灌输再多的灵力，也终归无法驱动愈生力形成稳定循环。

不稳定对疗愈过程的影响是毁灭性的，非但无法完全痊愈，甚至可能导致被疗愈者体内产生排异反应，使得伤病进一步恶化。

他想，惜止戈从赤焰宗辗转至金灵宗，先修奇袭术后修破阵术，本源灵力已然适应在瞬息之间高强度凝聚的运转势态，加上主修破阵术后无需再辅修绿宗术法，如今要想施展愈生术是分外困难的，不是天赋异禀便能轻易克服，也难怪会眼巴巴地找到自己。

只可惜。

持续地输送灵力直至双唇泛白，体内隐有亏空之意，蹇仙来才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缓缓收了手，对着惜止戈摇摇头。

怀中的女婴已经没了生息。

初时过于无措，实际上甫一接触到孩子，他便明白自己回天乏术。只是那时惜止戈在看着自己，目光悱然，他实在说不出那句话来。

明白了他的意思，惜止戈没有太过惊讶，走过来时似有一瞬晃了下，仿佛没站稳，蹇仙来猜不透这人又在想什么，任由他从自己手中抱回婴孩。

“多谢。”惜止戈低声道。

真够别扭的。蹇仙来不免想到，自己为他续骨两次都没得到一句谢话，现在没能救回这个孩子，反倒被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