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的教学楼走廊,在清晨第一遍预备铃响过之后,会短暂地陷入一种忙碌的寂静。学生们像归巢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各自的教室门洞。沈晓桐抱着两本刚去办公室取回的作业本,走在回四班的路上。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昨晚她又做了个混乱的梦,醒来时掌心紧紧攥着那个狐狸挂件,指尖都微微发白。虽然PTSD最剧烈的惊涛已逐渐平息,但余波仍会在夜晚悄然侵袭,留下白日里不易察觉的倦怠。
走廊拐角,她迎面遇见了正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的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今天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低领的打底衫,妆容精致,手里端着泡着红枣枸杞的保温杯。无论内心对这位老师有多少复杂的观感,基本的礼貌是沈晓桐从小被教导的、近乎本能的习惯。她稍稍放缓脚步,微垂下视线,用清晰但不过分响亮的音量说:
“李老师好。”
声音在清晨的走廊里显得干净而寻常。
李老师似乎正想着什么,闻声抬眼,目光在沈晓桐脸上没什么情绪地停留了一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近乎敷衍的“嗯”,脚步未停,与她擦肩而过。空气里留下一缕甜腻的香水味。
沈晓桐并不意外,也无所谓失望。这已是常态。她继续往前走,心里甚至因为完成了这桩“社交礼仪”而松了一小口气。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四班后门时,一个身影恰好从旁边的楼梯间拐上来,与她几乎同时到达门口。
是辛锦瑜。他看起来像是刚跑上楼,呼吸有些急促,额发微乱,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对周遭一切不耐烦的底色。他的目光扫过沈晓桐,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她只是一块背景板。但在两人即将错身、沈晓桐侧身让他先过的那半秒钟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句短促、清晰、带着明显厌弃的话语,像一颗猝不及防投掷过来的冰冷石子,砸进空气中:
“你傻逼呀。”
声音不高,恰好够她听见。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却又浸透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晓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零点一秒。不是恐惧,也不是曾经的刺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荒谬、恶心和一丝疲惫的生理性不适。像走在路上,毫无预兆地踩到一滩来历不明、粘腻冰冷的污秽。
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他。那句话的余音似乎还黏在耳膜上,但她脚下的步伐连节奏都没有乱一下,抱着作业本,径直走进了四班教室,将那个散发恶意气息的身影连同他那句没头没脑的辱骂,彻底关在了身后。掌心贴着粗糙的作业本封面,那点真实的触感帮她迅速将那句“傻逼”从感知中剥离、推开。
课间,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来找她玩的于雨。两人靠在四班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楼下是喧闹的操场。
“我就说了声‘老师好’,他从旁边过去,就这么骂了一句。”沈晓桐陈述着,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于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他就那样。脑子搭错筋是常态。你别理他,当他是个会移动的污染源,自动屏蔽就行。”她摆摆手,显然对辛锦瑜这种低级的恶意早已免疫,甚至懒得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