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法国巴黎街头，人来人往。

临街的一家餐馆里，食客众多，空气里弥漫着黄油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几乎所有食客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黏在靠窗的那张餐桌旁——那里坐着个穿粉白色洛丽塔裙的女孩。繁复的蕾丝裙摆铺展开来，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精致的发髻，头上还戴着同色系的波奈特发箍，整个人像是从画册里走出来的天使，身边似乎泛着浅色的光晕。

哪怕此刻她正在抓狂，也丝毫无损她的可爱，看起来仍旧赏心悦目。

“都说了不要不要不要了！你烦不烦啊？”

小眠把手里的勺子往盘子里一摔，不锈钢勺子和瓷盘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实在没法理解，为什么一个网球教练，能执着到追着她从日本跑到法国？

这群搞网球的，难道都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坐在她对面的中年男人，正是母亲给她找的网球教练。

就算被小眠拒绝了这么多次，他依旧苦口婆心地劝说：“大小姐，您的网球天赋真的太高了，不继续从事这项运动，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一颗明珠蒙尘啊。”

在他看来，小眠坚持网球的话，假以时日肯定能登上世界赛场，不对，准确地说，她必然能在世界赛场上大放异彩。

因为这个教练门下的学生也曾拿下过大满贯，他有自信复制这种成功。

小眠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教练是真心为她好，可偏偏，她最不会应付的就是这种执着的人。

这次来法国，参加母亲新店在乐蓬马歇百货的落址开幕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躲开这位教练的轮番轰炸。

没想到，这位大叔居然一路追到了法国，还精准地在这家餐馆里堵住了她。

更要命的是，为了安安静静吃顿饭，她让司机老金在车里等着，没让他跟进来。

现在看来，这绝对是个最错误的决定。

教练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从和她在网球俱乐部的第一次见面说起，讲到世界上有名的女选手，恨不得当场就拉着她去网球场。

小眠被烦得头昏脑涨，下意识地左右环顾，目光突然锁定在一个刚走进餐馆的男生身上。

他背后刚好背着网球包！

小眠在心里默念：抱歉抱歉，我实在是事出有因，等下一定好好补偿你。

她立刻跳下椅子，几步跑到男生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硬生生把人拽到了教练面前。

教练看看这个男生，又看看小眠，疑惑地问：“这位是？”

小眠把男生往前一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大声说道：“我其实根本没放弃网球！这是我新找的网球老师，我现在一直跟着他学习呢！”

教练明显不信，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过于年轻的男生，皱着眉追问：“那请问，你的名字是——”

小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心里疯狂祈祷：拜托拜托，给点面子，千万不要拆穿我啊！

男生低头瞥了一眼紧张得攥紧了他手腕的小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即抬眼看向教练，伸出手：“平等院凤凰。”

两只手握在一起，平等院说：“她确实在跟我学习网球，你可以放心了。”

小眠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教练听到这话，脸上的执着终于消散了些。

他看着小眠，认真地说：“既然你还在坚持，那我就放心了。我期待着，在世界赛场上看到你的身影。”

说完，不再多纠缠，教练转身离开了餐馆。

看着教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小眠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低落。

她转过身，对着平等院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谢谢你啊，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你想吃点什么？随便点，我买单。”

平等院没说话，只是走到她刚才坐的位置旁，帮她把被踩得有些凌乱的裙摆轻轻抚平。

“不用了。”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想打网球？”

小眠垮下肩膀，整个人瘫在座位里，她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桌布，尖下颚边还没褪去婴儿肥的脸颊肉被挤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沉默了好一会。

平等院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小眠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沮丧：“也不是完全不想啦。”

对着这个大概率以后不会再见面的陌生人，她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我承认，我可能确实有点网球天赋。但是……我始终没办法突破女性天生的体能限制。我或许可以在比赛里击败一些同龄的男生，可世界上厉害的男性网球选手太多了。比起他们，我力气更小，跑得更慢，我没办法真正以赢为目的，和他们站在同一个赛场上交手，更别说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了。”

“越是了解网球这项运动，我就越清楚，性别带来的差距，不是靠努力、靠勤加练习就能弥补的。”

“再怎么努力，我最多也只能成为女子第一，而不是那种不分男女的世界第一。”

“所以，同样的天赋，我更愿意用在没有男女差异的地方，比如脑力领域。”

平等院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是女孩娇气，吃不了训练的苦，没想到，她的想法居然这么奇特——单纯是因为想打败所有性别里的强者。

这个理由，倒是身为男性的平等院从来没设想过的。

看着趴在桌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女孩，平等院心里竟生出一丝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