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梁府发来讣告,梁泓遗体浮于郢河,今晨为渔船发现时,已经……死去多时。”尽管竭力克制,说出这番话时,刑钺的声音仍有些颤抖。
姬宸正欲出府,闻言顿了步子,垂首敛眸,一言不发。
从前他戴着面纱,旁人自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现在他不戴面纱,旁人仍是看不出他的表情。因为,能看到的,能看出的,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厚恤。”
姬宸说了这两个字,再无其他言语,波澜不惊,复往前行,在跨过门槛时,他似踩到裳尾,绊了一下,晃了两晃,盛服上缀着的瑾瑜环佩璆锵争鸣,琳琅作响,不甚安静。他很快又站稳,登上马车,行往东郊。
盘盈的登基礼太过仓促,来不及多准备,从祭文到服饰,全是盘疾用剩下的。盘疾身形挺拔伟岸,盘盈生得瘦弱矮小,盘盈身上套着给盘疾量身定做的祭服,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子穿着大人的衣裳玩闹,若搁在平日便罢了,偏是这等端庄肃穆的大场合,便显得诙谐又滑稽,令这场登基大典,形如一出儿戏。
华夏人重礼仪,楚国又是华夏第一大国,今日这出笑话般的祭天即立大礼,无异于公然抽了楚国响亮的一耳光,还是自己打的。怎不是,旁人发笑,楚人生悲,旁人戏之,楚人辱之?许多公卿大夫几乎全程闭眼,不忍相看。
礼毕,盘盈即位为王。
姬宸回紫府时,府门紧闭,卫兵叩门半晌,方有两名家仆前来开门,见是自家主人,急忙迎进。太叔乙见无人前来卸车,遂道:“等什么?卸车呀?”
府中有专司鞍马的马夫,轮流当值,负责饲养马匹、保养马车之事,因而平日主人回来,皆由马夫卸车。今日马夫不知为何未至,那两名家仆显然不太会卸车,手忙脚乱折腾一气,仍是不成,又唤了几人来帮忙,只卸个车,便费了许多事,至于检马、喂马、洗涮、养车等事,更是无人知悉,相互推诿,乱成一团,险些吵了起来。
往日主人回府,总有家仆第一时间赶来询问,是否更衣,是否用膳,是否沐浴,是否歇息,是否议会,是否待客等等。今日直至走回东院,也没见着半个人影。一整日祭祀仪式走下来,太叔乙饿得前胸贴后背,便道:“主上,我去膳房找点吃食。”
姬宸独自回东暖园,一路无人照面。紫府家臣、家仆人数本就极少,他不喜闹,以前未觉如何冷清,今日走了一程,却觉住了十四年的紫府,委实太过空旷。
姬宸推门而入,打扫屋子的侍童趴在炭炉旁,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
姬宸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他的肩膀,低声唤道:“木桃?”
木桃揉揉惺忪睡眼,悠悠醒转,见是主人,慌忙翻身想要行礼,姬宸先道:“莫在炉子旁睡,十分危险。”
木桃连连点头:“是,主上。”
姬宸又道:“你去趟西院,召集众家臣上院主厅议事,若认不得人,就去门房要一份当值名录,我随后便至。”
木桃离开后,姬宸自行换了衣裳,小坐片晌,太叔乙提着食篮回来,端出两碗米粥,两个烙饼,一碟青菜,叹道:“都是冷的,凑合吃罢。”
姬宸素来饮食清淡,清粥小菜本是寻常,他倒无甚委屈,甘之若素,可此刻太叔乙看来,偏生凄凉之感。
姬宸简单吃罢,即往西院,在十余名家臣中挑出数人,分别委以总管、副管、库房、账务等府中要职,统护仍由刑钺担任。
姬深在世时,领总管之职,梁泓兼管库房、账务。姬深过世后,梁泓身兼总管、库房、账务多职,出征期间,姬宸还命梁泓协理朝中库史、治栗两司,以保障军队的供给,防止异党政敌后方作乱。不论压给梁泓多少事情,他都能做得井井有条、一丝不紊,交给他的事,桩桩件件必有妥当着落,从没出过任何差池。除了拥有卓越的组织管理能力,堪当姬宸最有力的后盾,梁泓凭其才思敏捷,足智多谋、能言善辩、樽俎折冲,更是姬宸最信赖的谋士、说客、外交官。
论渊源,姬宸与姬深犹如父子;论关系,姬宸与梁潜犹如挚友。可如果问,姬宸把某件事交给谁最安心?不是姬深,不是梁潜,唯梁泓一人耳。
回东院后,姬宸来到书房,翻出昔日画作,一幅一幅看了过去,一直看到夜深。他命侍童搬来火炉,置于院中,抱着画作,在火炉边坐下,太叔乙疑惑道:“你这是……”
姬宸没有回答,反问道:“太叔乙,在你看来,这世间什么最公平?”
太叔乙想了想,回道:“时间。”
姬宸望向深邃星空,道:“在我们身处的这个小小的时空里,时间的确是公平的。可放诸浩渺宇宙中,时间也不公平。在有的空间里,过得快,在有的空间里,过得慢。而空间也是不公平的,比如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看似很大,实则很小,而有些空间,体量极小极小,空间却无限大,大到不可估量,不可想象。假如把一个相对稳定的时间和空间共同形成的区域划为一个时空,那么可以说,整个宇宙,是由亿亿万万的时空形成的,我们的世界,便是其中之一。”
关于时空的猜想,蓬莱有古籍记载,艰深复杂,奥妙无穷,太叔乙早有涉猎,亦曾思考过许多。姬宸这段论述,简而化之,说得浅显,是以他也没有太多惊讶,未经多想,便即理解。
姬宸低头看向火炉里的木柴:“假如时空像这些炭块一样,个个都有自己的地盘,独立存在,互不干扰,那这宇宙,便简单得多了。可惜不是,时空是流动的、变化的、扭曲的、交错的。于是,宇宙变得极其神秘莫测。”再往下说,不免谈及时间的维度、空间的折叠之类理论,只言片语难以说尽,他便言止于此。
太叔乙虽未能立时消化理解他所述的观点,却也明白他的意思,道:“也就是说,不同的时空会相互影响。”
“这么说也没错。”姬宸微微颔首,沉默片刻,方道,“我们身处的时空,有一点不一样,成因有些……古怪。”
太叔乙被勾起强烈的好奇心,不由自主地问道:“哪里古怪?”
姬宸道:“我们的时空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依我推测,它应是以另一个时空为母体,经过扭曲、剥离、分离、独立等渐变过程,形成的一个新的时空。姑且把原时空称为‘母时空’,把新时空称为‘子时空’,子时空从母时空中独立出来后,具有与母时空相似的空间结构、地理形态、语言文化、文明信仰,甚至是……相似的‘过去未来’。情况也有可能相反,我们的时空是母时空。”
太叔乙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神。”
姬宸没有半分犹豫地道:“要么是真正意义上的‘神’,要么是已经通晓宇宙秘密的超进化生物,比如未来的人。不论哪一个,对我们而言,都足以谓之‘神’。”
太叔乙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艰难地问:“神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做?玉鸣昨日问我时,我也问自己。”姬宸阖上眸子,声音沉甸甸的。过得良久,他突然睁开眸子,眼中精芒大盛,寒光迫人,一字字道:“这也是数千年来,我最想弄明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