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耀是在一片混沌中听见那些话的。
不是梦。
梦不会有这么清晰的痛。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一根一根,扎得又深又密,他想捂住耳朵,但手不听使唤,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
他只能听着。
“哥……我对不起你。”
是明觑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划。
明耀想告诉他别哭,想说哥哥没事,但嘴唇动不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视频……是我提醒秦显锋的。”
明耀的意识猛地一震。
“你那天在酒店拍到秦显锋和那个女人的视频,发给了我。
我收到了,但我没有告诉你。”明觑的声音断断续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明耀的手背上,温热的,又很快变凉,“你高考之前,秦显锋来找我的时候,我教他去找一个和你长得像的人……
整容,然后拍那段视频。
只有这样,才不会有AI合成的痕迹。”
明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监护仪的警报声急促地响了几声,又恢复了平稳。
护士在外面喊了一句什么,明觑住了嘴,擦了一把眼泪,没有再说话。
但明耀已经听见了。
全都听见了。
他想起那个视频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起那些专业机构都检测不出的“真实”,想起秦靳看自己时那种厌恶的眼神。
他以为那是秦显锋的手笔,以为那是明德伟的贪婪,从来没想过——背后还有明觑。
他最信任的人。
他用命去保护的人。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一起一伏,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明耀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无声无息。
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觑。
第二天,方助理进来的时候,看见明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明少爷?”方助理快步走过去,按了呼叫铃,“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明耀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额头上的字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他就那样躺着,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
医生进来检查了一番,说各项指标都在好转,感染控制住了,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方助理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要给谢与行打电话,被明耀叫住了。
“方助理。”明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帮我办出院手续。”
方助理愣了一下:“明少爷,您的身体还没——”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明耀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帮我联系谢小姐,我有事要跟她说。”
方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谢与行赶到了医院。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但眼神依然锋利。
“你要出院?”她坐在病床边,看着明耀,“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明耀看着她,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与行姐,我要放弃清北的入学资格。”
谢与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帮我申请国外的大学,哪里都行,越快越好。”明耀的声音很平静,“我在京市的那个平层,帮我卖掉,钱捐给国际心脏病基金会。
剩下的手续,麻烦你帮我处理。”
谢与行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明耀不是那种会冲动做决定的人。
他一定是想清楚了,才会开口。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明觑呢?
你打算怎么办?”
明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不要告诉他我去哪里。”
谢与行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可以劝说的眼神。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秦靳来找过你。”她说,“在医院外面等了一夜,我没让他进来。”
明耀没有说话。
谢与行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天后,明耀出院了。
他没有回那个大平层,而是住进了谢与行安排的一处安全屋。
明觑被方助理接走了,说是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等身体彻底好了再说。
明觑没有起疑,因为他不知道,他的哥哥已经决定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出院的那个晚上,明耀一个人坐在安全屋的阳台上,看着京市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美,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国贸大厦亮着灯,像一个巨大的水晶柱。
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画画,学会了在这个圈子里生存,学会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委屈。
他也学会了爱一个人,然后被那个人亲手碾碎。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与行发来的消息:“清北那边已经沟通好了,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不入学了。
国外的学校有眉目了,A国的一所艺术院校,愿意接收你,下个月开学。”
明耀回复:“好。”
然后又震了一下,是明觑的消息:“哥,你在哪?
方助理说你出院了,怎么不告诉我?”
明耀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回,把手机关了机,放进了抽屉里。
他不能再见明觑。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怕自己会问出那句“为什么”,而那个答案,他承受不起。
一周后,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
平层卖了出去,钱捐了,奖杯和画作寄存在谢与行的仓库里。
明耀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护照、机票,还有那张被透明胶粘起来的合照。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夹在了一本书里,放在了安全屋的书架上。
没有带走。
走的那天,京市下着小雨。
谢与行开车送他去机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机场,谢与行把车停在停车场,没有下去。
“与行姐。”明耀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与行摇了摇头:“别谢我,你我之间言谢还是客套了。”
“你做的这一切救了我的命。”明耀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窗户上转瞬即逝的雾气,“你是唯一一个在这场荒唐的混乱里没有伤害过我的人。”
谢与行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你的银行卡,里面有足够的钱,够你在那边生活几年。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明耀接过信封,下了车。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谢与行坐在车里,看着明耀的背影消失在航站楼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半张脸,背着一个旧背包,脚步有些踉跄,像一只落荒而逃的败犬。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三年前,明耀刚来京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秦靳身边,怯生生地叫她“与行姐”。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小孩活不了多久,心脏病那么严重,又离开了家,肯定撑不过几个月。
但他撑过来了。
三年,他不仅活下来了,还考上了清北,还学会了画画,还学会了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保护自己。
可最后,他还是被逼走了。
被那些他曾经信任的人,一刀一刀,逼走的。
谢与行擦了擦眼泪,发动车子,离开了机场。
晚上,她去了安全屋,收拾明耀留下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明耀把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只留下几本画册和那本夹着合照的书。
她翻开那本书,看见了那张被透明胶粘起来的照片。
照片里,明耀笑得很腼腆,秦靳搂着他的肩膀,肆意张扬。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
谢与行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最后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她拿起手机,给明耀发了一条消息:“到了给我报平安。”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明耀正在飞机上。
窗外是漆黑的夜,云层在下方翻涌,像一片灰色的海。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
飞机正在飞越国境线。
他走了。
带着满身的伤,带着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带着那些被撕碎的信任和爱,离开了这片土地。
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也许不会了。
而此时的京市,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秦靳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那是他收到的一个匿名邮件发来的,标题只有四个字:“他不爱你。”
他点开之前不知道这是什么,点开之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视频里,明耀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脸上还有没消退的红肿,额头上那个“贱”字还隐隐可见。
谢与行坐在他旁边,声音很轻。
“明耀,你还爱他吗?”
视频里的明耀沉默了很久,久到秦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