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言涧松开握住门把手的五指,她轻轻靠上了门,安静地在黑暗的房间听着外面父母的争论声。
林晚音:“我女儿来这儿过年怎么了,她这么想孙女怎么不见平时有什么做法?现在倒是来劲了。”
祁蔺低着声音:“你说话别那么难听,那不是因为……”
林晚音的声音里带着刻薄与嘲弄:“因为阿言不愿意?”
祁蔺深皱着眉头:“妈也是惦记着她,才打电话问过来。”
林晚音:“没什么好说的,那是你妈,你肯定向着她,只可惜她不偏向你而已。”
两个大人同时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祁蔺才开口:“非得这样说话是吗?”
林晚音偏过头,不应声,祁母打来的那通电话再次打破家庭里表面维持的那份平静,糟心的陈年旧事一涌而来,控制不住地开始在心里翻旧账。
“别和孩子提这回事了,”祁蔺打算把这个话题在此收尾,和往常一样,在未起波浪前就平复将起的风,能免去很多麻烦事,“大过年的,别影响心情。”
对话在这里结束,外面恢复原本的安静,祁言涧缓缓睁开双眼,她站直身子,脚底传来让她站不稳的酸麻,还是往床的方向迈出脚步,指纹解锁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主界面,左下方绿色的通话标志没有任何红点出现。
没有人给她打过电话。
在她睡觉的这段时间。
可是她爸爸接到了奶奶亲自打过来的电话。而且在他和林晚音麻木的争执里,祁言涧不难猜出来电人的话题内容。
祁母虽然不疼自己的大儿媳和大孙女,但在祁蔺这里的表面工作却一直做得不错,她很幸运,有一个孝顺的大儿子,她也深知,自己有一个孝顺的大儿子。
一个人饰演的角色变多时,他心里的一座隐形天平也会随之产生起落。自然地,倾向一边多一点,那另一边就会翘起。而站在托盘上的一对母女,如同架在篝火上被炙烤的食物,在某些时刻,可以成为任何人的盘中餐。
被及时吃掉的部分可以忽略不计,可剩下的那片残骸,却在风吹雨淋后变质、腐烂,变成灰,与土地融合。
祁言涧有些心酸地想,可能自己在爸爸眼里就是一个固执且不孝的孩子。
更让她心酸的是,那片撒着灰的土地长在她心里,上面一片贫瘠,寸草不生。而且她确信,林晚音心中也同样拥有着这样一片无法抛弃与开垦的土地。
为什么会这样呢,妈妈。
为什么是这样呢,爸爸。
为什么要这样呢,奶奶。
祁言涧面上没有表情,她关上手机,重新爬回床上,被子里的余温犹存,睡过一觉重新回温的手脚重新变冷,异样感加速侵蚀着她的心,那部分刚柔软起来的、储存着有关亲情温存时刻的心底,又萎缩起来。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离自己不远的天花板,呼吸幅度小到身体都看不见起伏。过了一会儿,祁言涧抬起一只手,食指指尖触上眼尾的皮肤。
无比干燥的,没有一点湿润。
原来自己没有哭。
她忽然想到自己被困教学楼然后他来找她的那一夜,紧接着又想起她看到来自他的18岁生日礼物的下一秒。这两次,她都哭得畅快,毫无掩饰,毫无阻拦。
祁言涧原本以为自己拥有了放声大哭的能力,她还为此高兴了一瞬。
但是,到现在她发现,自己并不具有这个对常人来说无关紧要、但对自己而言弥足珍贵的能力。
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如此。
应该早已习惯。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贪婪了呢,贪婪到好似细水长流的幸福一遍遍流经她手心都是一件理所应当、不算偶然的事。
贪婪到这条细小的、在她心间流淌萦绕的河流,在某时某刻被阻断,自己就失魂落魄、站不住脚,只想逃离到无人存在的孤岛。
祁言涧不是很想承认自己真实的脆弱。
这份已成年却比长大前更加摇摇欲坠的脆弱,以前可以咬紧牙就去面对崩塌,现在却没了拼尽全力举起双手来撑住倒下来的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的心气。
她问自己为什么。
然后混乱的大脑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因为,有一个人时时刻刻站在下面,等待着,稳稳当当地接住坠落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