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喝得也太急了些。此酒辛辣,没喝过酒的人轻易受不了。
魏婵心中忧虑一闪而过,见他没下意识吐出来,表情也没什么不对,便放下心来。
好了,一切如故,伴乐的旋律也快要结束,她这个“镇北侯夫人”是时候退下,给官员们提供见缝插针的献媚时间了。
她对姬月承说道:“侯爷,妾身多饮了几杯酒,现下有些头晕,请您允许妾身先行离席。”
此话声音不大,但几乎是立刻,有好几道视线投射过来。朱晏安候在魏婵的身后,默默记下台下异动,只待回去后汇报。
呼,终于要有机会了。
范明晦与段擎雄抬了抬跪坐麻了的腿,身子放松下来。
魏婵夫人来此席本就是意外,他们还以为今天没机会了呢,好在,峰回路转。
可姬月承却迟迟不曾答话。
魏婵疑虑地端详他的神色。见他不言不语,脸上肌肉颤动似在用力忍耐着什么。侧脸鼓动着约莫在内侧咬着口中软肉。
“侯爷?”莫不是吃坏了,还是刚才那口酒的问题?
就在魏婵想再次开口时,姬月承用行动作了回答。
他猛地转过身去,手紧攥着案上的锦缎桌布,顾也不顾地胡乱扯出,一团堵在脸上。
丁零当啷,桌布离开那刻,酒壶酒杯碟子小碗摔了个粉碎。
伴乐骤停,满厅沉寂,一声呕吐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魏婵惊诧过后,连忙侧身去拍拍他的背,不期然听到他哭唧唧的心音。
【呜呜呜……没脸见人了,在婵姐姐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姬月承,不会喝酒你偏要逞强,这下好了吧,不光是婵姐姐关注你了,全厅的人肯定也都在笑话你!】
他把那团桌布捂在脸上,唯恐露出来一点。
其实只吐了一下,且刚刚才装入胃袋的食物,还未消化也没什么气味。远没有姬月承想得那么严重。
魏婵心道,且他一介国主之尊,谁敢笑话,官员们惶恐还来不及。
只是,范明晦等人的打算怕是泡汤了,她顺势逆向追查“失粮”相关人的计划也付之东流。
其实并非全无收获,魏婵一直留意着堂下,胆小怯懦的范郡守且不论,今日席上所有人里,段擎雄的状态最不对劲。
不光在入城那日刻意拦车,和席间还数次与范明晦眼神交会,还有那个剑舞女子,但凡舞到他跟前总会飞快转身,与和其他席位的互动很是不同。
而此时此刻的厅内,因为镇北侯突发状况,范郡守脸色灰败,吓得手都开始抖了。其他的官员也好,侍从也好,伶人也好一时愣在当场。
唯有户曹绍育章反应迅速,转头吩咐侍女道:“快,将府上的张医师叫来!”
“不必麻烦了。”魏婵起身道,“在侧厅备水备衣即可。侯爷初到涿郡水土不服,侯府随行的医师先前开过药丸。”
水土不服?水土不服好啊!范明晦这才举袖去擦头上的冷汗。
要是侯爷在他的宴席上食物中毒,就不光是“失粮”官位不稳的事情了。
他缓过神来,当即吩咐侍从如夫人所说的安排起来。自己则走到尊位下端,恭敬道:“恭请侯爷移驾侧厅。”
姬月承仍埋着头羞于见人。
【不想起来,脏兮兮的,不想让婵姐姐看到。】
魏婵于是装作忧虑的样子,暗中解释他的异常行径,同时给自己找理由先行离开:“侯爷捂着口鼻,莫不是因妾身身上酒气萦绕呛鼻?妾身这就去换下衣衫。”
话毕,她随便寻了个侍女,如怕被夫君厌弃的妻子般,提裙快步往外而行。
果然,她才离开,姬月承就由着洗墨把自己扶起,由郡守范明晦引路离开。
一场热热闹闹,各有所求的宴会就这样草草闭了幕。
因献媚未成,候在侧厅等着镇北侯换衣的范明晦面色郁郁。
其他官员则留在厅内。尊位不在此,众人也不能早早离去,且得等镇北侯离开后才能走。
等了约一刻钟,镇北侯身边的贴身小厮洗墨回到厅内,对为首的郡尉段擎雄及郡丞卢温禾道:
“郡尉、郡丞两位大人,传侯爷口谕,接风宴已经结束,明日便开始做正事吧。请您二位明日辰末(9点),与郡守大人一道前往郡守府邸,共商灾民事宜。”
自不必说,此乃魏婵所令。
洗墨走后,众官员收拾收拾各自离席。郡丞卢温禾形单影只,如孤鹤般远去。而郡尉段擎雄眉头紧缩,在一众小官拜别他后,仍留在范府。
仆从们已经开始打扫,他轻车熟路地往小会客厅走去,不一会儿,另一个随着大流迈出范府大门的人,折返回来。
小会客厅里,段擎雄已经落座,那人进来之后熟练地接过侍女手上的茶壶,为两人各斟茶一杯。
“仁兄是为今日之事烦忧,还是为明日之事发愁?”
段擎雄道:“欸,哪一个都烦!今天献美落空,今后侯爷对‘失粮之事’的心思我们可怎么琢磨?明天也不知要商议些什么,若事关当前城外的灾民倒还好,若是提到了当初抢粮的灾民,要我带兵追粮,可如何是好?!”
“仁兄莫急,我有一法子。若明日当真提到了抢粮的灾民,你便这般说……”
另一边,亲自去送镇北侯夫妇的范明晦,面带笑意而归。
原因无他。在落轿郡守府后院时,夫人撩开轿帘向他道:“今日的剑舞侯爷很是喜爱,明日晚间,送她来鹤年苑再舞一场。”
哈哈,这一场宴会一波三折,可算是有了好结果。至于为何是夫人说此事,他忽忧忽喜,一时也没往深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