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求您给口饭吃吧。”
簌簌秋风,从姬月承撩起的窗缝中灌入,溜进领口,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们好可怜……”他转头向魏婵请示,“婵姐姐,我可以把车里的糕点分给她们吗?”
“还不是时候。”魏婵道,“零星的糕点救不了几个人,反而可能导致踩踏,造成更多伤亡和混乱。”
“放下窗帘吧。”
“噢……”姬月承低落地应道,伸手掩住了窗上的那道缝隙。
此时,流畅缓行的马车突兀停下,姬月承身形不稳,往前一栽,幸而魏婵拉住了他。
车队前方,守城的兵将长矛交叉,挡住了去路,对领头的乌云飞道:“郡守与郡尉大人有令!凡入城者,皆需表明身份,查验行李,请出示文牒!”
那声音过分嘹亮,马车里的魏婵听到后,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因是隐匿简行,侯府的仪仗队没有随行,马车外面的侯府标志也被盖住了。乌云飞没有多说什么,取出通行文牒交由城门守卫查看。
两名守卫一个看完,又递给另一个,十分认真负责的样子。
验过文牒,乌云飞刚要驾马前行,士兵却并不放行,那名声音很亮的士兵再次大声喊道:“请诸位下马,配合搜身、搜车。”
“你!”乌云飞从马匹上俯身,将那士兵扯到跟前,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可知这是谁的马车,也敢叫嚣着搜车?”
“看在你我算是同行,我提醒你一句,惊扰了贵人,你可担当不起!”
乌云飞此话看似威胁,实则隐晦地提醒城门守卫,可城门守卫是个倔性子,油盐不进,高声喊道:“哪儿的贵人也不行!郡尉段大人特别叮嘱,人过搜身,车过搜车,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他话一落,怀安城外的当地守卫立马聚集过来,意同震慑。
镇北侯府的骑兵又怎可能落了下风,不待乌云飞发话,近百人统一将佩刀抽出一截,明晃晃的刀光折射着太阳的光芒,金石鸣响,寒气森森。
双方谁也不肯让步。
主车内,姬月承听到这些剑拔弩张的动静,简直坐立难安。
“婵姐姐,外面会不会打起来?听起来,守城士兵也是在执行职责,要不我们配合搜查一下好了。”
魏婵闭目养神中,回了他四个字。
“不会。不用。”
如是过了半刻钟,姬月承实在按耐不住,想要掀开帘子看看情况时,魏婵睁开了眼睛。
“来了。”
“谁来了?”姬月承停下掀帘子的手。
“要让人知道他恪尽职守的人。”魏婵意味深长道。
魏婵话音刚落,一道爽朗豪气的男声打破了外面凝重的寂静。
“这位兄台,时局特殊,还请下马配合。”
一个身着盔甲的中年方脸男人走过来和善地说道,他身材高大英武,身后跟着十几名兵卒。
拦住乌云飞的那群城门守卫,此起彼伏地唤道:“段郡尉。”“郡尉好。”“郡尉。”
来人正是专掌涿郡军事的郡尉,段擎雄。
“哼。”乌云飞倨傲地坐在马背上,俨然不将这位涿郡军事最高长官放在眼里。
“乌云飞。”魏婵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让段郡尉来查。”
“是。”听到夫人吩咐,乌云飞当即下马,左右的下属策马向外,哗啦啦给段擎雄让出一条通往车队主车的,一米宽的道来。
乌云飞侧身伸手让道:“段郡尉,我家主人身份尊贵,马车,还是你亲自查验比较稳妥。”
段擎雄身后的士兵议论纷纷,为他不忿。这位位高权重的郡尉却和善笑笑,拱手道:“谢仁兄体谅。”
等他走到马车前,乌云飞站在车侧亲手卷起车帘。段擎雄往车里望去,只见其内坐着两道神仙般的人物。
一位威严神骏、光华内敛,令人望之生怵,却分明是一名女子。
一位如观音坐下童子,面容俊美,姿容清朗,濯濯如春月柳*。
而两人身后的马车内壁上,俨然刻着代表镇北属国国主身份的虎纹徽印。
段擎雄如被闪电击中般反应过来,高大的身躯当即往下跪去,还未跪到实处,魏婵伸手将他虚扶起来。
马车内,姬月承端坐着身姿未动,严肃说道:“灾民面前,莫要声张。”
“是,是。”段擎雄起身,压低声音恭敬道,“拦车查验实为无奈之举,擎雄无意冲撞侯爷,还请尊驾恕罪。”
“无妨,你职责在身理应如此,先进城吧。”姬月承道。
“臣下遵命。”
厚重的车帘垂下,段擎雄在侯府护卫的左右注目礼中,倒退出去。
他指挥着下属士兵,在城墙左右列出三排,将城外的灾民挡得严严实实,而后沉声道:“开城门!”
高约六米,宽约五米的镶钉城门缓缓开启,骑兵包围的马车队,在灾民骤然骚乱的羡慕、辱骂、感叹声中,驶入怀安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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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尉清道,将侯府的车队引向怀安城内的郡守府。
因不欲惊扰百姓,侯府的车队停在了郡守府衙后无人的巷子里。
郡守范明晦在两刻钟前收到郡尉递来的消息,匆匆赶来接驾,出来前也不知做了什么,大秋天的居然满头大汗,身上的官服也皱皱巴巴的。
隔着二十几米的护卫队伍,范明晦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到青石板,发出结结实实的撞击声。
“侯爷,属下无能啊,丢了城里三成的粮食!还累得您亲自出巡涿州,属下万死不辞啊!”
范明晦额头伏地,丝毫不顾体面的哭嚎道。
马车内,姬月承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动静吓得往后一撤,如兔子遇到危险时的本能逃窜。不明所以的小模样惹得魏婵笑了一声。
姬月承哀怨地看向婵姐姐。
刚才在城门前,婵姐姐什么也没有解释,说完一个“来了”,就突然让他开始装威严。
现在又来了一个奇葩大叔喊“侯爷”,估计他又得开扮了……
【呜呜呜……婵姐姐还笑我……不想下车,不想下车,好不想下车,怎么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怪怪的!】
魏婵在他下巴上一勾,笑道:“不愿说话,就装个不说话的泥人吧。”
话毕,她在车壁上叩了叩手。
摘星、朱晏安、洗墨、翠竹等贴身侍从,刚停车时就已经出来候在了主车外,听到声音连忙撩开车帘。
将姬月承独自留在车内,魏婵施施然下了车,走到这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矮小,几乎缩成一个球的范郡守跟前。
“范郡守,请先起身。”
乍听到一道磁性女声,范郡守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此女当是镇北侯夫人。
“回禀夫人,臣下有罪之身,不敢起身。”
他拼着老脸,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当街下跪,没得到侯爷一句话,当然舍不得起来。否则,脸不就白丢了吗。
魏婵自是一眼看透他的打算,涿郡一事扑朔迷离,谁有罪谁无罪,岂是看哪个更会跪?不过此事并非现在的重点。
“范郡守,侯爷口谕,此时灾民汇聚城外,郡中一应事务少不了人主理,你作为一郡父母官,理当此责。若是灾民处理的好,也算是将功补过。侯爷会酌情减轻你‘失粮’的责罚。”
场面话谁也能说。如果过后发现他在失粮案中责任重大,一句模模糊糊的“酌情”自然也就做不得数了。
“谢侯爷宽恕!”
范明晦却想不得那么远,如愿得到了一道“临时护身符”后,他双手张开,五体投地地来了个大拜。
这一出插曲结束,自然就该安排侯爷的落驾之地。
范明晦低头哈腰,恭敬道:“侯爷、夫人,郡守府后院空间宽阔,可容尊驾。”
魏婵道:“侯爷仁厚,怎好占去范郡守您一家所住之地?便是腾挪起来,也是费时费力。”
“不麻烦不麻烦,”郡守小老头堆笑道,“鄙人家人大多住在城中祖宅,后院中本就居住不多,臣下来之前已经着人腾东西了,现下大概都快搬好了。”
扫过他皱巴巴的官服,魏婵对身后道:“既然郡守如此美意。摘星,领人跟着范郡守布置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