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阵中得见故人,是真是假?”李俟菩问出这句话时居然还有些磕绊。
她抓住自己衣角又放下,忐忑的神色在她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无情如李俟菩,面对养大自己的师尊,她到底还是存了些许孺慕之情的。
原以为自己对师尊真的只余恩情,却没想到如今见她这最后一面,心中的悲楚只有自己明晓。
“看着我的眼睛,阿俟。”
李俟菩应声看她,逆着光的脸庞让她眼眶有些湿润。
多年陪伴,不吝教导,心是无法骗人的。
“世上真假难辨,若这一刻你觉是真,那它便是真。”
李俟菩心神一阵动摇,她嗫嚅着唇,脑海中浮现一幕幕师尊自幼教导的身影,心里堵得发慌。
师尊没有问她冒出莫名其妙的话的由头,反而道:“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来找师尊解惑,师尊很高兴我们小阿俟长大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李俟菩眼睫颤得厉害,“有很多。”
第一次,她懂了近乡情怯的感觉。
多日在陌生世界没有归属感的难受找到了宣泄口,李俟菩深吸一口凉气,多想着这一刻便是真。
“没关系,不急,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告诉师尊。”
她身上散发着的朦胧的神性灼热耀眼。
“可我没有时间了。”李俟菩哑声道。
这句话很轻,轻到她面前修为甚高的人都没听到,最后的最后也没放在心上过。
师尊只是亲切地摸摸她的头:“怎么了?是真遇到欺负了?还是师尊罚你罚得太重?”
李俟菩乖乖垂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师尊温柔的掌心,像只乖顺的小猫。
一颗晶莹的泪落下,地上的枫叶簌簌煽动,橘黄蹁跹,时间不停地走动,流转过很多很多年。
脑袋一轻,心上也空了一大块。
飒爽的红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白。
李俟菩没有挽留,半晌没动,就低着头站在原地。
好久,她才伸出手去探残留的温度。
有些东西终其一生才能找到答案,有些思念是在最后一刻才会知晓。
肩上蓦地一重,李俟菩一个激灵,被动地一掌拍过去。
手腕却被人隔着衣袖握住,那人道:“你这几天不见,警觉下降了呀。”
李俟菩回头,应庐的脸近在咫尺,而她身后是陡峭的险峰。
“怎么,来这青岳山找自在?”应庐满面春风,“嗯?你这么看着我是干嘛,我不在山上这几天,可是想师兄了?”
青黛的山,晨晓的雾,天地氤氲,似苍龙卧盘。
舒朗的风划过李俟菩的皮肤,她不理那些混账话,感喟道:“这里风景好,安静。”
她瞟向应庐服饰,只见这人腰间镶满珠玉,连马尾上都挂着三两宝蓝珠子,一副风流韵态。
哦,她想起来了,这是应庐有次为了出任务,捉拿吞金诡物那厮假扮的富家公子。
细枝末节她已记不清,应该是很早之前是事儿了。
“阿俟,你看!”应庐忽然从身后掏出一盒桂花糕,“嘿,之前下山就看你馋这玩意儿了,尝尝?”
李俟菩鼻尖一动,即使那么多年了,心中的少许惊喜还是没忘,不但没淡然,似乎还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在发酵。
她说:“这个得排很长的队吧。”
“嗯哼,那在你师兄眼里都不算什么。”
应庐将那漂亮的盒子塞到她手里,大眼睛乌溜地看着她。
李俟菩捻起一块桂花糕咬下,淡甜的桂花香在嘴里炸开,填满味蕾,她越咀嚼越香,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吧,我就说我们阿俟眼光好,一下就挑到了好东西,下次师兄下山再给你带回几个好玩意儿,保你看了爱不释手。”
应庐看李俟菩轻展眉眼,脸上的笑容简直比桂花糕还要甜上几分。
可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吃多了有点难以下咽,李俟菩干巴巴地看了一眼应庐。
应庐立马心领神会,又像变法术似的,掏出两瓶烧刀子,“好酒,来一口?”
李俟菩嘴边梨涡浅现,顺来一瓶,还大发慈悲地和应庐轻对一碰,才抿嘴饮下。
她喝得急,醇厚的烈酒与桂花香交杂,李俟菩觉得自己应该是醉了的。
“阿俟,你有心事啊?”应庐道。
李俟菩却问他:“失而复得这四字何解?”
应庐目光一沉,“不解就是最好的解了。”
李俟菩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得又复失呢?”
“兜兜转转,不过是刻舟求剑,人呐,得朝前看。”
应庐举着酒,敬了她一杯,一副看透人生的沧桑模样。
李俟菩没回,俯瞰脚下,层峦叠嶂,有游人缓慢在孤峰上游荡着,她的心与那走动的白点不相上下。
“我们的小师妹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应庐歪头,故意逗她,“莫不是参透了哪本佛经,要入红尘了?”
“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李俟菩道。
应庐听此,倒有些神伤,“想明白了是好事,人啊,就是怕某些事情钻不透,困终生。”
二人站在崖边,宽袖招舞。
李俟菩眼前又开始出现颠倒,如水中墨迹般散开,无情的暴风雨不断拧住她神经。
“有花堪折直须折,可我还是想回到很多年以前,再看一次枫雨。”
李俟菩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说道。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缘分默许你离去的,也许会在很多年后重回到你身边。”
“阿俟,不必纠结,苦海也能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