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道,非生来侠骨不可入,你应当是匣中三秋水,都要取一瓢救人的性情,你这道破,实属不该。”
应庐眼眶湿漉漉的,他嘴角弧度不下,眼看这人又要胡扯,李俟菩冷哼截断话头。
“还有,这就是你说的,关系糟糕?”
应庐挑眉,没想到她会提这茬儿。
“对啊,说来也没错,你一心都扑在修为上,宗门的榜你占了个全,我紧赶慢赶都追不上你,天天缠着你比试,你烦都烦死了,这还不叫关系糟糕?”
“与你年年争抢榜一,抢任务,这不叫势如水火?”
“你性倔,做什么决定,我拉都拉不住,说多了你又翻脸不认人,这不叫素不相能?”
李俟菩一本正经道:“言之有理。”
应庐手脚一刻都停不下来,他折下一根摇曳芦苇,递给她。
“不过这么多年了,我真得说道说道,宗门比武都是朝着排名去的,我也不是真想许个榜一。”
“哦?”李俟菩接住那柔韧的白苇。
应庐乐道:“众之毁誉,浮木沉石,纵有身后千万名,不及热炉煮温茶。”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李俟菩无庸置辩。
“我知道名誉对你来说呢,不过俗物,你捉鬼是职责,你修炼也是为职责,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一天到晚闷着不无聊吗?”
“无聊,但依旧如此。”李俟菩毫不犹豫道,“只有强到让自己可托举一切,才不会被遗弃。”
应庐敛眸,“抱歉,你的家事……”
“无妨,我的家从不是在那儿。”李俟菩知他晓得自己以前的事,眼中只有淡然。
她问:“悟道,是一件很难的事吗?”
“你不是知……”应庐一停,转眸,“哎,我的好阿俟,你就别探我虚实了,你的道哪轮得到我来说?”
李俟菩被戳破了也没尴尬,说:“我问,是因为我想知道,我真的因道而死?”
应庐的笑脸终于沉了下去,对这个话题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可这片芦苇荡,早将银月困住。
“倘若料到结局,你还会选择殉道之路吗?”
他眼中浓郁到化不开的忧伤,像厚重的雨幕,苦涩不堪。
李俟菩抬手,将那离根的芦苇别在应庐耳后,道:“道碎人亡,你当年也走过这条路,你可有悔?”
两人相对无言,答案昭然。
“那不一样。”应庐道。
白苇叶被风吹至他眉眼,一片瘙痒。
“一样的。”李俟菩的声音像在耳边轻喃。
“我忘我道,必承其重,看你如此,想必那是一条不太顺遂的道。”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她说,“无谓,堕甑不顾,不必回头。”
原以为应庐又要一番说辞劈头盖脸砸来,但他却是看着李俟菩良久。
久到她几乎要把记忆里应庐的身影回忆个遍。
结果应庐倒是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坦然说:“罢了罢了,有人陈井犹凋,有人敝剑不离,人的信仰,总是有所不同的。”
他竟有一瞬地开悟般,跳出囹圄,多日别扭不再,拘束尽摆。
应庐转身,脚步轻扬,立至河边,纤尘不染。
“青史无情,然四顾无路,敌环伺欲噬,兵行险招难万全之策,恐缧绁之忧。”
“唯,生死不当束手,逆流而上,才可得其三昧,虚室生白。”
两人独立天地间,风簌簌吻过衣衫。
李俟菩听着,恍若得见真正的自渡彼岸。
众人讨伐之道又怎样,她李俟菩偏要行之。
忘了前身又有何惧,她偏要记起来。
忘了道又如何,那就再悟一遍,大彻大悟。
不管路途有多艰险,李俟菩她生来就是与命运抗争到底的人。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应庐道。
他的话如潇潇之雨下的青瓴瓦,朦胧又坚如磐石。
李俟菩抚上心口,她在那一刻觉得,她们二人的心在共振。
月光下,两人再一次目光碰撞。
这个男人大抵是与她有些相似的。
天地悠悠,居然有个人的灵魂与她如此契合。
“今晚的夜色,一如当年。”李俟菩叹道。
应庐笑脸盈盈,“还记得有次,也是在这样的夜色下,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李俟菩看他,嘴角也挂上几不可察的笑意,“嗯?”
“我说你一肩可担不尽万古愁肠,我不如分走几两,可好。”应庐道,“你猜你怎么回答的。”
李俟菩说:“你挺闲。”
“对,就是这般不解风情。”应庐眼底的丝丝悲凉被笑容带出。
李俟菩语气一软,“那现在,我重新给你个答案。”
“什么?”
“几两可不够,你得来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