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洞伸手不见五指,像是一个只能容纳两人半蹲半爬的狗洞。
自那道侧门往下走数几十步,直到两人腰背酸疼难忍时,视野才逐步开阔。
李俟菩一手拽着身后的宁松帷,一手摸索着推开尽头上方的厚重石头,灰尘放肆涌动,后豁然开朗。
光芒从二人头顶洒下,李俟菩与宁松帷灰头土脸地爬出了洞穴。
明媚骄阳似火,李俟菩扒开草丛一看,几座眼熟的塔伫立在眼前。
是弃婴塔。
兜兜转转,居然又转回了这里。
她看向不远处的村庄,热闹非凡,看来还没到起火礼成的时间点。
等等,现在的宁松帷分明已经和她逃了出来,却没触发循环,那这次该如何礼成?
“你在周家轮回了两次,前一次我没来,你如何收场的?”李俟菩瞥向身后的宁松帷问。
宁松帷眼神有些虚无,像是没听到。
“凝神。”李俟菩眉间浮起冷意,“别被原身魇住。”
宁松帷一僵,瞳孔聚焦,但还是痴痴地没应。
李俟菩看她似是压下去了什么,眉宇的冷气散开,搭上她肩,安道:“你别太共情。”
宁松帷眼中闪过痛色,“我没有。”
“语言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你身体里的周阿叶对你影响太大,你得清醒。”李俟菩继续道。
宁松帷这下终于动了,她抬头,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知道。”
可她眼眶蓄上的泪和颤抖的指尖却瞒不了人,宁松帷正在与这具身体决斗。
李俟菩寻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她伤心不似作伪,便先让她自己冷静冷静。
不管什么阵法,只要是附身于人,最忌讳的就是与原身同化。
待到我亦非我之际,就是神魂俱灭之时。
但宁松帷这情况,若非不是周阿叶钻了空子,就是她自身情绪出了差错。
李俟菩盯着她思虑片刻,只见宁松帷毫无征兆地开始往弃婴塔边的一棵大树下走。
李俟菩便静静地跟了上去,与她一同落座树下阴霾处。
“第九次,礼成之前,我听了周婆的话,逃了。”宁松帷开口,“她当时没有说那些,我虽然疑惑但也顺着剧情走了。”
“最后被烧死在这里。”她看向弃婴塔,“塔是源处。”
李俟菩诧道:“弃婴塔怎么会无故起火?”
宁松帷说:“而我这次有心逼问,你说我……周阿叶有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
李俟菩听出其中猫腻,“无论周阿叶知晓与否,生死阵都默认通关了?”
“是。”宁松帷也不解地点头。
生死阵的故障已经让她们分不清哪个才是原来的故事线了。
李俟菩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侧脸:“你在同情谁?”
宁松帷眉头皱了皱,良久,她道:“周阿叶和我很相似。”
“相似?”李俟菩想起赵慵介绍的家庭背景。
宁松帷眸子里的悲凉慢慢浮出。
李俟菩峻声道:“其实你更让你难过的,是周氏吧。”
“她固然可怜,但看一个人不能只听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
“她当时要打断褚奚的腿是真,救不了褚奚也是真,她在雪地里救了你是真,后来后悔了也是真。”
宁松帷抚上自己的心口,突然反驳道:“善恶不能混为一谈,但人心是复杂的,况且她还为我断了腿。”
李俟菩眉峰不展,“你是说她旁观或是纵容拐女,围猎年轻新娘,甚至是漠视杜阿枝的性命,这些都是可以用一句人心复杂来抹平的?”
“她或许是不想,但沉默的帮凶就可以隐身?而且断腿和这些事永远都不能混为一谈。”
“常人都有灰阶,我也没有说周氏就一定是个恶人,是你模糊界限了。”
宁松帷低下头,不言。
李俟菩看她这样,语气还是放软了些:“人大多时候只执着于眼前的恩怨,你与我争辩,以私情定论我可以尊重,但我不能接受。”
“而她今天救你,只是因为你是她的孩子,刀子不砍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李俟菩停顿了一下,威胁道:“所以周阿叶,你给我安生点,再敢随意出来,我不介意掰了你的神识。”
叶斑掠过宁松帷的脸,她陡然一颤,如梦初醒般看向李俟菩。
“我……周阿叶刚刚在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李俟菩肃道:“原身受刺激或是你受了刺激,都会发生双魂争夺。”
“如今生死阵里的周阿叶可不是什么善类,她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欲望填充而难辨是非的残魂,不会是周阿叶本人。”
宁松帷身体有些飘忽,还似陷入困境,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的半句话。
李俟菩只说:“宁松帷,你在怜悯谁?”
“我……”宁松帷脊背绷紧,对上她的眼眸,“我在怜悯我自己。”
“什么?”
李俟菩没有料到是这个答案。
宁松帷眼底泛起泪花:“我也许没法不共情周阿叶,我甚至是有点儿忮忌她。”
她顿住,又自顾自道:“小时候我就特别羡慕这种人,走在大街上遇到这种母慈女孝的我就会一直盯着,就像是那种阴沟里的耗子,见不得光。”
“大概是这样的日子久了,我也变得阴暗起来,慢慢就不是单纯的羡慕了,里面掺杂的东西我想都不敢想。”
“一开始遇到周婆的时候,我觉得这周阿叶和我一样,又是一个没人爱的可怜鬼。”
“当时我还十分庆幸,你看,哪有这么多家庭美满的人被爱,云饭饭那只是个例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爱自己的份,只有木头和图纸才是我的依靠,也只能是我的依靠。”
宁松帷忍不住哽咽,“可是刚刚……就算是周婆的思想被禁锢了,就算是她有悔,她还是会为了周阿叶破釜沉舟。”
“女人为孩子确实不是理所应当,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女人她居然是爱着周阿叶的?她居然是爱的?!”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她都能挤出几点爱来,有些人却连一毫都不肯施舍?”她破碎的呜咽泄出,“阿菩……你明白吗?”
李俟菩指尖掐入掌心,这人居然就这么把陈年伤口赤裸裸地在她面前摊开了。
她第一次这么茫然,心在这时猛烈地跳动起来。
“我大抵,也是不太明白的。”李俟菩呼吸有些急促。
她叹了口气:“也许有些人的爱就是会多到停下来,而你我只能选择不回头,奔赴前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反正宁松帷这几滴泪的重量,她今天算是接上了。
宁松帷单薄肩膀不受控地抖动,她失控到情难自已,竟然坐起来直直扑进李俟菩的怀里。
李俟菩被撞得下意识扶住女孩的腰身,怀里的人不住抽泣,她有些无措地轻拍女孩脆弱的背。
“若是能把以后的霉运都哭走,那就哭吧,别怕。”
李俟菩头一次这么温柔地说话,也没想到来了趟这个世界,自己解锁了安慰人的新技能。